第370章 事事周全(1 / 1)

陈默的手按在竹简上。

竹简堆了半人高,一捆一捆,用麻绳扎着。麻绳是新的,白,扎得紧,勒进竹片里。

他用刀割开一捆,绳子断了,竹片散开,哗啦。墨味冲出来,混着竹子的青气,还有浆糊的酸味。

竹片上写着字。密密麻麻的,一行一行。

地理,水源,扎营,粮草,行军速度,马匹换乘,伤病处置。每一个条目都标着数字,一,二,三,四,一直编到三百。

他拿起一片,对着油灯看。灯芯烧得发黑,火苗跳,光照在竹片上,字迹反光。

桑弘羊蹲在旁边,手里也拿着一片竹简。他看了几行,皱眉。眉头拧成疙瘩,额头的皱纹一道一道的。

“陈默,你这写得太细了。哪里扎营,哪里取水,一天走多少里,马吃多少料,全写死了。战场上瞬息万变,哪能照着书打?”

陈默没抬头。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,放在案上。核桃壳上的纹路磨平了,亮得反光。

“不写死,就会乱。一乱,就要死人。”

桑弘羊把竹简放下,竹片磕在案上,啪。他站起来,走了两步。靴子踩在木地板上,咚咚咚。又走回来,蹲下。

“我知道你是好意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照着这个打,将领不会打仗了。什么事都翻书,翻到了再做,敌人早跑没影了。”

陈默抬起头,盯着他。油灯的光照在脸上,半明半暗。

“桑兄。漠北不是河西。河西有路,有水,有城。漠北什么都没有。走错了,渴死。走慢了,饿死。走快了,马累死。不写清楚,怎么打?”

桑弘羊不说话了。他蹲在地上,手按着膝盖。指甲缝里塞着墨渍,黑的,洗不掉。

卫青靠在胡床上,腿上盖着毯子。毯子是旧的,布磨薄了,透光。他咳嗽了一声,咳得不重,可肩膀在抖。

“拿来,我看看。”

陈默抱起一捆竹简,走过去,放在卫青旁边。卫青拿起一片,凑近油灯。字小,他眯着眼,看了半天。手指摸着竹片上的刻痕,一笔一划。

“这是你写的?”

“嗯。写了三个月。”

卫青把竹片放下。闭上眼睛。手指在膝盖上敲。一下,一下。

“桑弘羊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说太细。我问你,打仗靠什么?”

桑弘羊愣了。“靠……靠将帅临机决断。”

“临机决断,靠什么?”

桑弘羊不说话了。

卫青睁开眼。“靠经验。经验从哪来?从死人堆里爬出来。可爬出来的,有几个?十个里活一个。这份备要,是把死人的经验,写成活人的规矩。照着做,能少死几个。”

桑弘羊低下头。手按在膝盖上,指甲抠着裤腿。

卫青拿起竹简,又看了一片。放下。

“传令。全军,依此备要,操练一个月。”

“诺!”门口的校尉转身跑了。靴子踩在石板上,嗒嗒嗒。

卫青又咳嗽了。咳得比刚才重,弯着腰,手捂住嘴。指缝里渗出血,红。陈默蹲下,扶住他的肩膀。肩膀瘦,骨头硌手。

“青兄,你歇着。”

卫青摆摆手。手在抖。

“还有。这份备要,抄一份。送长安,奏请陛下,推广至各边军。”

陈默愣了。“各边军?”

“嗯。北疆,西域,河西,辽东。都用得上。”

陈默没说话。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,攥在手心里。核桃硌手。

桑弘羊站起来。腿麻了,跺了两下。

“陈默,我刚才说的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陈默摇头。“不会。”

桑弘羊走了。靴子踩在石板上,嗒嗒嗒,越来越远。

陈默蹲在卫青旁边。手按在地上。地是土的,硬,硌手。指甲缝里塞着墨渍,黑的。

“青兄。这份备要,真能用?”

卫青靠在胡床上。眼睛闭着。

“能。你写的,就能。”

陈默不问了。

出征前夜。月亮是圆的,挂在天上,白惨惨的。

陈默站在城墙上,手按在城垛上。城垛是砖砌的,砖缝里塞着白灰,白灰干了,一抠就掉。风从北边来,凉飕飕的,灌进领口。

远处,长安城的灯火星星点点。未央宫的屋檐在月光下,黑黢黢的,像一头蹲着的巨兽。

小赵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干饼。饼硬,啃一口,嚼半天。

“参军,您站了一个时辰了。”

陈默没回答。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,盘了两下。咯吱咯吱。

“此去,不知几人能回。”

声音很低。被风吹散了。

小赵没听清。“参军,您说什么?”

陈默把核桃塞进怀里。转身,走下城头。靴子踩在台阶上,咚咚咚。

月亮在身后。

照着他的影子,拖在地上,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