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的手按在急报的竹简上。
竹简是湿的,驿卒的汗浸透了绳子,摸起来黏糊糊。
展开,字迹潦草,墨洇开了,有些字认不清。只认出几个——“匈奴降人”“聚众”“杀汉官”。
霍去病站在旁边,手按在刀柄上。
刀柄上的绳子松了,他用牙咬紧,绳头湿了,咸的。
“多少人?”
“不清楚。几百,还是几千。”陈默把竹简卷起来,塞进怀里。竹简硌胸口。
朝堂上吵翻了。
有人喊,“镇压!杀一儆百!”
有人喊,“派兵!围剿!”唾沫星子喷到案上,案上的茶碗被碰倒了,水洒出来,浸湿了地图。
陈默出列,跪下。膝盖磕在金砖上,咚的一声。
“陛下,臣请命前往河西安抚。”
殿里静了一瞬。嗡嗡声又起来。
“安抚?叛了,杀了汉官,还安抚?”一个老臣站出来,胡子翘着,手在抖。
陈默没看他。盯着御座。冕旒的玉珠垂下来,遮着汉武帝的半张脸。
“杀,杀不完。河西匈奴降人几十万。杀几百,几千,剩下的怕了,跑了,反了。河西就乱了。”
汉武帝没说话。手指在扶手上敲。一下,一下。
“你去。带多少兵?”
“不带兵。”
殿里炸了锅。“不带兵?去送死?”
陈默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,攥在手心里。核桃壳上的纹路硌手。
“带兵,他们怕。怕了,不敢谈。不带兵,他们才敢见我。”
汉武帝手指停了。
“准。”
陈默叩首。额头磕在金砖上,咚。
散朝了。霍去病追出来,拉住他的胳膊。
“老陈,你疯了?一个人去?”
陈默甩开他的手。“不是一个人。带小赵。”
“小赵管什么用?”
“管牵马。”
陈默走下台阶。阳光刺眼,眯着眼。牛车停在门口,车夫蹲在车旁边,手里拿着干饼,啃一口,嚼半天。
“去河西。现在就走。”
车夫愣了。“现在?天快黑了……”
“现在。”
陈默上了车。车厢里黑,闷。靠在车壁上,车壁硬,硌背。从怀里掏出那卷急报,又看了一遍。字洇开了,看不清。他把竹简卷起来,塞回怀里。
车轮动起来。轱辘碾过石板,吱呀吱呀。车晃,他跟着晃。
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,盘了两下。咯吱咯吱。
河西的路走了七天。第七天傍晚,到了叛军营地。
营地在河边,帐篷搭了几十顶,灰白色的。炊烟升起来,被风吹散。马拴在木桩上,嘶叫。人蹲在火堆旁边,手里拿着肉,烤。空气里有烤肉的香味,混着马粪味、汗味。
陈默翻身下马。腿软,扶着马背站稳。靴子踩在泥地上,泥软,陷进去半寸。
“参军,真进去?”小赵脸白,手攥着刀柄。
陈默没回答。把腰间的短剑解下来,递给小赵。
“拿着。”
小赵接过。剑沉,压手。
陈默空着手,往营地走。
守门的人拦住他。刀举起来,刀尖对着他胸口。刀是弯的,刃上有缺口,缺了米粒大一块。
“汉人?来干什么?”
“找你们头人。谈事。”
守门的人盯着他。盯了一会儿,转身跑进去。靴子踩在泥地上,啪嗒啪嗒。
不一会儿,一群人从帐篷里出来。打头的是个壮汉,光膀子,胸口纹着狼头。狼头是青色的,眼睛是白的,用白颜料点的。他手里提着刀,刀上的血干了,发黑。
“汉人,你来送死?”
陈默站在营地门口。手垂着,没动。
“来谈。谈完了,你们想杀,再杀。”
壮汉盯着他。刀举着,没放下。
“谈什么?”
“谈你们想要什么。”
壮汉不说话了。刀放下来,刀尖戳在地上,戳进泥里。
“进来。”
陈默走进去。靴子踩在泥地上,噗噗噗。火堆在旁边烤着,热浪扑过来,烤得脸发烫。有人蹲在火堆旁边,手里拿着刀,刀上串着肉。肉烤焦了,滋滋冒油。
壮汉走进最大那顶帐篷。帐篷是毡布的,灰白色,边角磨破了,线头露出来。陈默跟进去。帐篷里黑,只点了一盏油灯。灯芯烧得发黑,火苗跳。
壮汉坐在胡床上,胡床吱呀一声。刀放在旁边,没入鞘。
“说吧。”
陈默蹲下。手按在地上。地上铺着干草,草是黄的,干了,一碰就断。他拔了一根,叼在嘴里。草根带土,土腥味冲嗓子。
“你们杀了汉官。朝廷要派兵。派兵来,你们打不过。打不过,全死。”
壮汉攥紧刀柄。“死就死。反正活着也是受气。”
“受什么气?”
“汉吏欺负我们。分草场,分差的。分牛羊,分瘦的。我们的人死了,不管。他们的人死了,要我们赔。”
陈默把草茎吐掉。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,放在地上。核桃壳上的纹路磨平了,亮得反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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