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4章 单于中计(1 / 1)

陈默的手按在弩机架子上。木头被露水打湿了,滑腻腻的。指甲缝里塞着干泥,泥硬了,硌得指尖发胀。

天还没亮透。灰蒙蒙的光从东边漫过来,照在河床的干泥上,泥裂开的缝像一张一张嘴。他盯着北边。匈奴人的火把还亮着,一夜没灭。风吹过来,带着马粪味,还有酒味。他们喝酒了。喝了酒的兵,天亮之前最困。

“参军,匈奴人动了。”小赵蹲在旁边,嗓子哑了。

陈默眯着眼看。火把在晃,不是风。是人在走。帐篷门掀开,骑兵涌出来。不像昨天那样排成方阵,乱糟糟的,挤成一团。有人在喊,喊什么听不懂。马在叫,嘶声尖。

他站起来。腿麻了,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。扶着弩机架子,站稳。

“去报告将军。匈奴人要总攻了。”

小赵转身跑,靴子踩在干泥上,啪嗒啪嗒。

陈默蹲回去。手插进土里。土凉,表面是湿的,底下是干的。抠了一把,土在指缝间漏下去。他把土拍掉,手在裤腿上蹭了蹭。

卫青走过来。腿拖地,靴子蹭着干泥,留下两道印。他站在河床南岸,手搭凉棚往北看。脸色白,嘴唇发紫。没说话。

“青兄,他们来了。”

“来了多少?”

“全来了。”

卫青不问了。他转身,走到河床东边。那里停着几百辆辎重车,车轱辘陷在干泥里,车身歪着。车板上堆着陶罐,罐口用泥封住。他用手拍了拍一个陶罐,罐身发出闷响。

“火油准备好了。”

陈默走过去。蹲下,用手摸了摸陶罐。罐身粗糙,有细小的沙粒硌手。他凑近闻了闻,泥封的缝隙里透出油味,冲鼻子。

“什么时候推出去?”

“等他们冲到两百步。弩机打三轮。三轮打完,车推出去。”

陈默站起来。转身走回弩机阵。

匈奴骑兵冲到五百步。马蹄声闷闷的,从地面上滚过来,震得脚底板发麻。烟尘扬起来,遮住了半边天。

四百步。三百步。

“放!”

三千支箭飞出去。前排的匈奴骑兵倒下。后头的踩上来,踩成一团。可后头的没停。还在冲。

“退!中排上!”

又三千支箭。前排倒下一片。可后头的还在冲。这次不一样。这次没人退。后面的推着前面的,死了的倒下去,活着的踩着尸体往前冲。

两百步。

“放!”

箭打光了。弩手们蹲在上弦,手在抖,弦拉不上。弩臂上的油被汗浸湿了,滑。

“车!推车!”

士卒们冲到辎重车后头,肩膀顶住车尾,脚踩进干泥里,一寸一寸往前推。车轱辘陷在泥里,吱呀吱呀响。陶罐在车板上晃,罐身碰罐身,叮叮当当。

匈奴骑兵冲到一百步。看见车,勒马。马嘶叫着停下来,前蹄扬起,在空中的士刨。

陈默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吹了两口。火苗跳起来,照亮了他的脸。脸被烟熏黑了,只看得见眼睛。

“点火!”

士卒们点燃火折子,凑到陶罐封口上。泥封烧着了,火苗舔着罐身,油味更浓了。罐身发烫,摸着烫手。

“推!”

车往前冲。轱辘碾过干泥,碾过碎石,碾过尸体。陶罐从车上滚下去,摔在地上,碎了。火油淌出来,流了一地。火折子扔上去。火苗窜起来,一丈高。热浪扑过来,烤得脸发烫。

匈奴骑兵的马惊了。嘶叫着,前蹄扬起,把人摔下去。摔下去的爬起来就跑。马往两边跑,人往后退。后头的收不住,撞上来。人踩人,马踩马。

火越烧越大。烟往上冲,黑黑的,粗粗的,遮住了太阳。

陈默蹲在弩机后头。手按在地上。地面烫,火烤的。干泥裂得更厉害了,一块一块翘起来。他用指甲抠了抠,泥碎了。

卫青站在南岸。手里的剑举起来。剑刃映着火,亮晶晶的。

“弩机!放!”

弩手们站起来,扣动弩机。箭飞出去,射进火里,射进烟里。听见惨叫声,看不见人。

“再放!”

又一轮箭。

匈奴人退了。不是慢慢退,是跑。马跑,人跑。火把扔了一地,帐篷被风刮倒。号角声断了,没人吹了。

陈默蹲在地上。手心里攥着那两颗核桃。核桃烫手,他松开,核桃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。

小赵捡起来,递给他。“参军,您的核桃。”

陈默接过。核桃壳上沾了灰,他用袖子擦了擦。塞进怀里。

站起来。腿不麻了。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,黏糊糊的,他没擦。看着北边。火还在烧。烟还在冒。

卫青走过来。剑插回鞘里,鞘口磕在剑柄上,铛的一声。

“默弟。他们退了。”

“没退完。还会来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等火灭了。”

卫青不说话了。他蹲下,手按在地上。土烫,他缩了一下手。又按下去。

陈默从怀里掏出那个木雕小马。马腿断过,用胶粘上了。马眼睛那两个黑点,在火光里亮晶晶的。他把小马放在地上,让它面朝北。

小赵蹲在旁边,盯着那小马。

“参军,霍将军什么时候到?”

陈默没回答。

火还在烧。

烟还在冒。

远处,匈奴人的号角又响了。一声,低沉的,像牛叫。

陈默把小马捡起来,塞进怀里。

“准备。他们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