界碑立起来那天,风沙很大。
陈默站在碑前,眯着眼看上头刻的字。三个字——“汉界西”。笔画深,一笔一划刻进去的,石头茬子还留在沟里。他伸手摸了摸,指尖被划了一下,疼,没出血。
霍去病骑在马上,没下来。“老陈,你站那儿半天了。一块石头,有什么好看的?”
陈默没理他。他盯着那块石头。石头是青灰色的,从山里搬来的,搬的时候断了三根绳子,砸死了一头驴。赵大心疼得直抽抽,骂了一天。
远处,有驼铃声。
一队骆驼从西边走过来,慢悠悠的,蹄子踩在沙地上,噗噗噗。骆驼背上驮着东西,大箱子小箱子,用绳子捆着,晃晃悠悠的。赶骆驼的是个老头,脸上全是褶子,眼睛眯成两条缝,嘴里叼着根草棍。
老头到界碑前头,勒住骆驼。他看了看那块石头,又看了看陈默。
“大人,过了这块石头,就是汉朝的地界了?”
“嗯。”
老头翻身下来,腿软,扶着骆驼才站稳。他蹲下,摸了摸那块石头,摸了半天。
“小人跑了三十年买卖,头一回看见汉朝的界碑。”
陈默蹲下,看着他。“你从哪儿来?”
“从大宛来。带了五十匹汗血马,一百张羊皮,还有葡萄酒。”
“卖给谁?”
老头抬起头。“听说汉朝开了互市,有丝绸、铁器、茶叶。小人想换点回去。”
陈默站起来。“行。往前走,敦煌。那儿有互市点。”
老头爬起来,翻上骆驼。驼铃声又响起来,叮叮当当,越来越远。
霍去病骑马过来。“老陈,你看见没有?大宛人。跑了几千里,来做买卖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他看着那队骆驼消失在天边。
远处,又有人来。这回不是骆驼,是马队。打头的是阿骨,骑着那匹枣红马,腰里别着旗。旗是红的,上头写着字——“汉”。他后头跟着呼衍,还有赵大。赵大骑着他那头驴,驴瘦了,毛色发灰,走一步喘三口。
阿骨到跟前,勒住马。翻身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。
“参军!乌孙王的回信!”
陈默接过,展开。羊皮上写着字,歪歪扭扭的,像孩子写的。他看了半天,认出几个字——“愿与汉朝结盟,共抗匈奴。”
他把羊皮卷起来,塞进怀里。
“乌孙王还说什么了?”
阿骨擦了把汗。“他说,让咱们派工匠去,教他们炼铁。还要丝绸、茶叶。他们用马换。”
霍去病在旁边乐了。“用马换丝绸?划算。”
陈默没笑。他看着阿骨。阿骨脸上全是土,嘴唇干裂,起了皮。他靠在那匹枣红马身上,喘着粗气。
“跑了多久?”
“从乌孙到敦煌,十二天。”
“十二天?以前要一个月。”
“驿卒跑得快。换马不换人,日夜兼程。”
陈默点点头。“行。歇三天。三天后,再去。”
阿骨愣了。“还去?”
“去。这次多带点人。把工匠带上。教他们炼铁。”
阿骨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翻身上马,往城里走。呼衍跟在后头,赵大骑着驴,驴不肯走,他拿鞭子抽了一下,驴才迈开蹄子。
霍去病看着那队人走远。“老陈,你真打算派工匠去乌孙?”
“派。”
“他们学会了炼铁,转过头来打咱们咋办?”
陈默摇头。“不会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他们怕匈奴。怕的人,不会自己树敌。”
霍去病不说话了。
太阳往西偏了。光照在界碑上,那三个字——“汉界西”——在阳光里金灿灿的。
远处,又来了一队人。这回是汉军。打头的是个校尉,骑着一匹黑马,后头跟着几十个士卒。他们押着几辆大车,车上装着粮食、布匹、盐巴。
校尉到跟前,翻身下马。
“参军!陛下旨意!河西四郡,今年免税!从内地迁来的百姓,每户分地百亩,发种子、农具!”
陈默接过竹简。上头写着字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他看了两遍,卷起来。
“迁了多少户?”
“第一批,五千户。后头还有。”
“人到了吗?”
“到了。安排在张掖、酒泉。已经开始种地了。”
陈默点点头。
校尉翻身上马,带着车队走了。
霍去病站在界碑旁边,手扶着石头。“老陈,你说,这条路,以后会变成什么样?”
陈默想了想。“会有很多人走。汉人,匈奴人,乌孙人,大宛人。走的多了,就成了路。”
“成了路以后呢?”
“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霍去病不说话了。
远处,太阳快落山了。天边的云烧成红的,紫的。那队骆驼早就看不见了。那队马队也看不见了。只剩下界碑,孤零零地立在那儿。
陈默蹲下,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核桃,盘了两下。咯吱咯吱。
霍去病蹲在他旁边。“老陈,你说,这块石头,能立多久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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