烽燧点起来的第三天,陈默蹲在敦煌城门口,拿树枝在地上画圈。
霍去病走过来,踩了一脚灰。
“老陈,你画什么呢?”
“驿站。”
霍去病低头看。地上画了一串圈,一个连一个,从敦煌往西延伸,一直画到城墙根底下拐了个弯。
“这什么玩意儿?”
陈默用树枝戳着那些圈。“烽燧是眼睛。驿站是腿。眼睛看见了,腿得跑起来。消息才能传回来。”
他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,递给霍去病。
“这是驿传制度。你看看。”
霍去病接过,展开。字密密麻麻的,他看了两行就皱眉。
“你念给我听。”
陈默指着第一行。“每三十里设一驿站。驿站备马三匹,驿卒五人。马要快马,人要精壮。消息传到驿站,换马不换人,日夜兼程。”
“换马不换人?人不歇?”
“不歇。跑到下一个驿站,换下一拨人。人歇,消息不歇。”
霍去病想了想。“那得多少人?”
“每站五人,从敦煌到楼兰,十来个站,五六十人。加上备用的,不到一百。”
“一百人。马呢?”
“每站三匹,加上备用的,四十来匹。”
霍去病把竹简卷起来,塞回陈默手里。“行。你说了算。可有一条——马从哪来?”
陈默从怀里掏出另一卷竹简。“浑邪王降的时候,缴获了三千多匹马。挑四十匹好的,不难。”
“人呢?”
“从降人里挑。会骑马的,认路的,能吃苦的。”
霍去病盯着他。“又是降人?”
“降人熟悉西域的路。让他们跑驿传,比汉军强。”
霍去病不说话了。他蹲下,看着地上那串圈,看了一会儿。
“老陈,你说的这个,叫‘驿马如流星’?”
陈默愣了。“谁说的?”
“你说的。昨天晚上你念叨了一宿。”
陈默想不起来。他昨晚画图画到半夜,画着画着就趴在案上睡着了。梦里的事,记不清。
“行。就叫这个。”
霍去病站起来。“那行。我去挑马。你挑人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靴子踩在地上,咚咚咚。
陈默蹲回地上,继续画圈。
阿骨从旁边走过来。
“参军,小人能当驿卒吗?”
陈默抬起头。“你会骑马?”
“会。小人在草原上长大,五岁就骑马。”
“认路吗?”
“从敦煌到楼兰,小人走过两趟。闭着眼都能走。”
陈默盯着他。阿骨站得笔直,眼睛亮。
“行。算你一个。”
阿骨咧嘴笑了。那笑容在阳光里,金灿灿的。
“谢参军!”
他跑了。
陈默继续画圈。
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。晒得头皮发烫。他站起来,腿麻,扶着墙才站稳。
小赵跑过来。
“参军!马挑好了!霍将军让您去看看!”
陈默走到马厩。
四十匹马拴成一排,毛色发亮,蹄子刨地,喷着白气。霍去病站在最前头,手里拿着根鞭子。
“老陈,你看看。这四十匹,全是好马。从浑邪王的马群里挑的。”
陈默走过去,一匹一匹看。马眼睛亮,鼻孔大,蹄子硬。他蹲下,摸了摸一匹枣红马的腿。腿粗,骨头硬。
“行。”
霍去病拍拍那匹马的脖子。“这匹,给阿骨。”
阿骨从旁边窜出来,眼睛发光。“给小人?”
“给你。跑得快,稳。”
阿骨伸手摸了摸马脖子。马打了个响鼻,在他手心里蹭了蹭。
驿卒也挑好了。五十六个人,有汉人,有匈奴人。年纪都不大,二十来岁,精瘦,眼睛亮。陈默站在他们面前,手里拿着那卷竹简。
“你们知道驿卒是干什么的吗?”
没人说话。
陈默自己回答。“跑腿的。传信的。可你们跑的腿,比一万个人跑的腿都值钱。你们传的信,比一万条命都重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从敦煌到楼兰,三百多里。以前走一趟,要十天。现在,我要你们四天跑到。”
底下有人嘀咕。“四天?三百多里?马能跑,人受不了。”
陈默盯着那个人。“你叫什么?”
“小人叫呼衍。”
呼衍。那个光膀子壮汉。胸口纹着狼的那个。
“呼衍。你在草原上放过马吗?”
“放过。”
“马跑累了,怎么办?”
“换马。”
“人跑累了呢?”
呼衍张了张嘴。
陈默替他回答。“人也换。你从敦煌跑到第一站,换马,换人。你歇,消息继续跑。跑到第二站,再换。一直换到楼兰。你只跑三十里。三十里,你跑不动?”
呼衍低下头。“跑得动。”
陈默把竹简卷起来。“明天试跑。从敦煌到第一烽。三十里。看看你们能不能跑进一个时辰。”
驿卒们散了。
第二天天不亮,陈默就站在城门口。
阿骨骑在那匹枣红马上,腰里别着一面旗。旗是红的,上头写着字——“驿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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