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3章 千里急驰(1 / 1)

马跑了两个时辰,陈默才看清河西到底成了什么样。

路两边全是坑。一个一个,深的不深的,新的旧的,有的填了土,有的还敞着口。坑边上长着草,草是黄的,蔫头耷脑,像死人的头发。

小赵骑在后头,马跑得直喘。

“参军,歇会儿吧,马不行了。”

陈默勒住缰绳。枣红马停下来,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,低头啃草。草太干,嚼两口又吐出来。

他翻身下地。腿一软,扶住马背才站稳。屁股疼得厉害,大腿内侧磨破了,裤子粘在肉上,一动就疼。

路那边,倒着一辆车。车轱辘没了,车厢散了架,木头茬子戳着天。车边上有个破包袱,包袱皮被风刮开,里头的东西全没了。只剩一件小孩的衣裳,巴掌大,脏得看不出颜色。

陈默蹲下,捡起那件衣裳。

布是粗麻的,硬邦邦,搓一下就掉渣。领口那儿,绣着一朵花。歪歪扭扭,线都散了,能看出来是个女人绣的。针脚密,可手艺不好,花瓣一边大一边小。

他把衣裳放回去。

站起来。

阿骨站在车旁边,盯着那堆烂木头。

“参军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儿打过仗?”

“打过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上个月。”

阿骨不说话了。他蹲下,从木头缝里捡出一样东西。是个木雕的小马,巴掌大,刀工粗糙,马腿都刻歪了。可马眼睛那儿,用炭笔点了两个黑点,亮晶晶的。

他把小马攥在手里。

陈默没问他捡这个干什么。

翻身上马。

“走。”

又跑了两个时辰。

路过一片草场。草场烧过,黑灰糊了一地。灰里头,有羊骨头,牛骨头,还有人骨头。骨头让火烧得发白,一踩就碎。

一个老人蹲在灰堆里,用手刨着什么。

陈默勒住马。

“老人家。”

老人抬起头。

那张脸,全是灰。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烟熏的。他手上全是黑灰,指甲劈了,指尖在流血。

“大人……”

“你找什么?”

老人低下头,继续刨。

“小人的羊。一百多只。全烧死了。小人的儿子,也烧死了。小人想找找他身上的东西,留给孙子。”

陈默蹲下。

“你孙子呢?”

老人停了手。

“跑了。打仗那天,跑了。不知道跑哪儿去了。”

他继续刨。

陈默站起来。

阿骨在旁边,攥着那个木雕小马,攥得指节泛白。

“参军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些人,谁烧的?”

陈默没回答。

老人抬起头。

“匈奴人。休屠王的人。他们跑的时候,烧的。什么都烧。草场,帐篷,羊,人。全烧。”

阿骨低下头。

陈默翻身上马。

“走。”

又跑了一个时辰。

太阳偏西了。天边的云烧成红的,紫的,像血。

陈默看见那道山梁了。

皋兰山。

山不高,光秃秃的。石头是黑的,像是被火烧过。山脚下,有一片平地。平地上,立着密密麻麻的木桩。每个木桩上,都挂着东西。

不是东西。是人头。

风吹过来,那些头发在飘。

陈默勒住马。

阿骨的脸白了。

“参军,那是……”

“皋兰山。”

陈默催马往前走。

人头挂在木桩上,一排一排,望不到头。有的脸朝东,有的脸朝西,有的脸朝下,看不清模样。苍蝇嗡嗡嗡,爬在脸上,爬在眼睛里,爬在张开的嘴里。

陈默从那些人头底下走过去。

一个,两个,十个,一百个。

数不清。

走到山梁上,他勒住马。

往北看。

那边,是霍去病的大营。帐篷密密麻麻,像蘑菇。帐篷中间,有一块空地。空地上,有人在挖坑。

很大的坑。

长方形的,宽能并排放十个人,长看不清,一直延伸到营地边上。

坑边站着人。黑压压一片,全是汉军。刀出鞘,箭上弦。

坑对面,跪着人。黑压压一片,全是俘虏。手绑着,脚绑着,一串一串。

霍去病站在坑边上。披风没系,搭在肩上,风吹得一飘一飘的。他手里拿着刀,刀尖戳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
陈默攥紧缰绳。

“走。”

枣红马跑起来,往山下冲。

小赵在后头喊。

“参军!慢点!”

陈默不理。

马跑得飞快,风灌进嘴里,呛得喘不上气。

坑越来越近。

他能看清那些俘虏的脸了。有老的,有小的,有女人。全跪着,低着头。有的在哭,有的不哭,有的浑身发抖。

坑边站着一个校尉,手里举着火把。

霍去病背对着陈默,没回头。

陈默冲到坑边,勒住马。枣红马人立而起,差点把他掀下来。

霍去病转过身。

那张脸,全是土。眼睛底下青黑一片,嘴唇干裂,起了皮。他看见陈默,愣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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