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0章 敲山震虎(1 / 1)

卯时的宫门还没完全开透。

陈默站在武官队列里,跟前天一样的位置,左右两边都是熟面孔,但没人跟他说话。

他前面那人背挺得直,后脑勺对着他,一声不吭。

空气是安静的,一种带着紧绷的安静。

日光斜斜打在大殿门槛上,橘黄色的一道。

陈默看见李广利站在文官队列的末尾,比平时矮了半寸的样子,肩膀缩着。

他昨晚没睡好,脸上挂着两道明显的倦色,眼皮下面泛着青。

朝会开始没多久,陈默出列了。

他手里攥着一卷纸,没卷竹简。

昨天夜里廷尉府的人送来的供词,他抄了一份,原卷已经烧了,手里这份是干净的。

陛下,臣有本。

武帝靠在御座上,手里没捏东西,两手搭在扶手上。

他看了陈默一眼。

呈上来。

内侍接过去,展开。

殿里很静,静到能听见那卷纸被展开时的窸窣声。

陈默站在殿中央,左手的拇指在袖子里慢慢按着食指指节,一下,一下。

他感觉到背后的目光。

李广利的。

隔着十几步远,那目光像一根针搭在皮肤上,不深,但一直没挪开。

武帝看完了。

他把纸放在御案上,手指在纸面上压了一下,然后抬眼看着殿中。

他的目光从陈默身上挪开,在殿里扫了一圈,停在了李广利的方向。

李广利。

李广利出列的时候步子有点乱。

靴子在地面上磕了一下,像是绊了一下又稳住了。

他走到殿中央,拱手弯腰,声音比平时细了半度。

臣在。

你府上的人,在长安城里散播谣言,诽谤卫霍二位将军。这事你知道吗?

殿里静了一瞬。

陈默站在旁边,能看见李广利的后颈。

那截皮肤绷得紧,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

回陛下,臣——不知。

不知?武帝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。

你府上管事给了人三十枚五铢钱,安排人去茶肆散话,你在书房窗口站着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这叫不知?

李广利的后背塌了一截。

他的脸还朝着地面,但能看见下巴上的肉在抖。

臣……臣约束不严,有失察之责。臣回去之后立刻处置那管事,绝不再犯——

你的狗没拴好,咬了人。你说你不知道。

武帝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落得稳。

你不知道,朕替你知道。

李广利的膝盖弯下去了。

他跪在那里,双手撑在地上,指头抓着砖缝边缘。

臣知罪。臣——

起来。

武帝说,朕没让你跪。

李广利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慢,膝盖似乎卡了一下。

他站直了,低着头,两只手交叠在腹前,指头绞在一起。

武帝把案上那卷纸拿起来,没有折,直接搁进了旁边的匣子里。

回去管好你的狗。再让朕听见什么不该传的话——

他停了一下。

你知道后果。

李广利退回队列里去。

他走回去的步子比出列的时候更慢,像脚上绑了沙袋。

陈默注意到他走回自己位置的时候,左手在袖子里攥了一把,攥得袖口的布料皱起来。

朝会继续。

有人报了陇西的秋粮入库数,有人提了一嘴朔方的驿道修缮。

陈默站在队列里,后背的汗慢慢干了。

他没有回头看李广利的位置,但他的耳朵能感觉到那边一片安静的、沉的空气。

散朝的时候,陈默慢慢往外走。

日光从殿门涌进来,照得人眯眼。

他走到广场上的时候,霍去病从后面追上来。

步子快,一把拽住他胳膊肘,拉到廊柱侧边。

你——

霍去病的声音压着,压得发紧。

你为什么不把李广利牵扯进去?那个门客都招了,管事也招了,你只要在朝会上把话往深里说一句——

然后呢?

然后他就倒!

他倒不了。

陈默说。他身后还有人。你今天把他拽进来,他倒了。他身后的人藏得更深。你查不到了。

霍去病看着他,眉头拧着。

日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眉头那条竖纹照得清清楚楚。

他的嘴唇抿了一下,又松开。

你就是太能忍了。

忍是暂时的。

陈默把手伸进怀里,核桃摸出来,在掌心里转了一圈。

留着他,比杀了他更有用。他现在脖子上套着一根绳,绳头在我手里。我轻轻拽一下,他就知道有人攥着。他以后做事就会小心翼翼,小心翼翼就会露更多破绽。

霍去病的眉头没有松开,但嘴角的硬线软了一些。

你这些弯弯绕绕,我永远学不来。

你不用学。

陈默把核桃收回去。

你站在前面就行。后面的事我来。

霍去病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嘴角动了一下。

算不上笑,就是松了一松。

行。你说了算。

他转身走了,步子还是快,铁甲下摆被风带起来又落下。

陈默站在廊柱旁边,看着他的背影走远。

广场上的人散了,日光铺在青石地面上,白晃晃的。

他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刚才攥核桃的指头还有点发僵,他伸开五指又并拢,反复了两下。

然后他看见李广利从大殿侧门出来。

没有走正面的台阶,绕了侧廊,步子碎,低头走得急。

陈默看见他深衣的后领处有一块湿的,像是汗浸透了布料又半干的样子。

李广利走过广场的时候没有往陈默这边看。

他一路低着头,出了宫门,上了一辆等在门口的马车。

车帘子放下来的时候,他的手在帘子边上抖了一下。

陈默从廊柱旁边直起身,往宫门外走。阳光把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了一道长长的灰印。

他走出宫门的时候停了一步。

回头看了一眼大殿的方向。

殿门已经关了,侍卫站在两侧,枪尖在日光里亮着。

他转回头,往街面上走去。

街上的摊子还在卖早食,白汽从蒸笼缝里冒出来,一蓬一蓬的,混着面香和柴火味。

他穿过那些热气,步子不快不慢。

核桃在怀里,贴着心口,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