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了解哩，那么安娜呢？”

“嗯，我会跟叶丞同学一起来。”

听到安娜的发言，夏依的背脊不寒而栗。

（要跟叶丞一起……！）

夏依心里一惊。

既然安娜已经跟叶丞告白，就再也不是以往的“普通同学”了。

当然，这并不表示马上就会出事……不过会着急就是会着急……

“我也一起。”

“哦，安娜，莎莎，谢啦。”

“我们加油吧，叶丞同学。”

“啊……嗯。”

......

探头一看，礼拜堂虽暗，并不到漆黑的程度。

朦胧月光从低空射了进来，淡淡照着教会的圣域。

李洵家的教会并没有那种常见的长椅。有的是铺着地毯的木板地，据说前来礼拜的信徒都是坐在那里听李洵讲道的。

从今天起大家都要在这里过夜。比赛是下个星期六。这次合宿，如果修理费时，就得延续近一个星期；如果能提前结束，当然就到此打住。

叶丞和夏依的任务就是把这里大致打扫一遍、铺好床铺——为此必须先把来客用棉被从教会二楼的仓库搬下来才行。话虽如此，大家暂时还会围在火堆旁聊天、继续作业，并不急着就寝。

所以两人悠哉悠哉地走着。

他们在正门玄关脱下鞋子，夏依边走进礼拜堂边说道：“以前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，有点害怕这里呢。”

“现在也非常恐怖。”

跟着走进里面的叶丞坦白说出感想。

一方面是因为怕黑，一方面是想起之前佩佩找他来逼他跟夏依分手时的恐惧，不过夏依并不知情。

“你会怕吗？”

她说完便噗嗤笑了出来，从下方朝叶丞伸出小手。

“那么，我们手牵手吧？”

夏依的指尖碰到叶丞的手，不分谁主动谁被动，轻轻互握。

“这样就不会怕了。”

“是。”

叶丞也这么觉得。

他们注视着彼此的脸，眼前的小小夏依在窗外月光照耀下清晰浮现，看起来有如妖精。那仿佛是遥远世界的幻影，随时会溶解消失，叶丞实在不想放开他唯一触碰的手。

彼此稍微使力握紧了些。

夏依微笑。微笑仿佛在诉说她不会放手、别放手。

真是不可思议。

他感觉两人是心意相通的。他强烈地这么觉得。

夏依牵着叶丞的手道：“你看那个！”

顺着夏依所指的方向看去，礼拜堂角落用木板隔出了一间小屋。那间装了两扇门的小房间就是所谓的“告白室”。

“叶丞，要不要来玩告白游戏？我从以前就想试一次！”

夏依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这么说完，便拉着叶丞来到那个小房间前。稍微犹豫后，她放开了叶丞的手。夏依踮脚转了一圈挥别不舍，接着凑近叶丞的脸说：“那么，我这边，叶丞那边。”

夏依指着右侧的门欣然微笑后，便迫不及待地打开左侧的门进去。

告白室里就真的是一片漆黑，没有窗户之类的东西。唯一的空隙，就是位于叶丞心口前、用来让两边房间互通声音的小窗格。

对面房间传来门关上的声响。不久从窗格传来夏依的声音道：

‘叶丞？’

“我在，夏依学姐。”

‘嗯。’

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相当满意彼此声音的互动。

叶丞想象夏依点头的模样，表情柔和了起来。

‘呃……’

夏依沉默着，她似乎思索了一下后——

‘那，要开始啰。’

她如此宣言，接着清了一下喉咙：

‘奉圣父、圣子、圣灵的名，请说出你喜欢的人的名字。’

“咦？”

‘请说出喜欢的人的名字，懂吗？’

“啊，是。”

叶丞苦笑起来，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。

隔着一道墙，对面的夏依边说边害羞的模样，他简直了如指掌。

光是想着夏依，叶丞的心情就变得非常温柔。他想要让这个女孩开心。

所以叶丞眯起眼睛告诉她。他抱持着庄严的态度，平静、却不失坚定有力地告白。

“我爱夏依。我喜欢夏依学姐。我爱恋着夏依学姐。”

短暂空白后，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墙壁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
夏依发出了细小、却显得愉悦的声音：“……傻瓜。”

她这么喃喃自语。

这次轮到叶丞道：“那么，奉圣父灵的名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，他心惊肉跳了一下。

（这……）

他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。

——请说出你喜欢的人的名字。

他没想到要说出这短短一句话，竟是如此沉重。

明明相信对方一定会说自己的名字，他却如此害怕。一想到万一对方说的不是自己的名字，竟有如失足般恐怖。

他做梦也没想到，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竟然需要那么大的能量。

叶丞现在才发觉，夏依是怀着这种心情问他的。

叶丞深呼吸……

接着再一次……

“……请说出你喜欢的人的名字。”

他像在祈祷似地问了。

夏依没有马上回答。如果是普通对话，那不过是稍微停顿不到半秒的时间——如今却漫长得近乎永远。

‘我……’

夏依如旋律般的声音从窗格流了过来。那是偏高却不失稳重的少女声，跟成熟的夏依如出一辙、却略显稚嫩的声音，光是耳闻，就足以充实着叶丞的心。

‘我……我喜欢叶丞。我爱恋叶丞。我比世上任何人都要爱叶丞。’

两人的声音重叠。

“我喜欢你。”

‘最喜欢你。’

平常表达爱意时，心脏总是跳得好快，快得要痛起来；不过现在不知道为什么，却平静得令人吃惊。

相恋之情渗入心底，他内心出奇平静地接受了夏依的喜欢。

他起了念头。他觉得如果是现在，他就开得了口坦承一切。

瞒着她的事、说不出的话……毫无保留地……

他觉得为了对得起现在的这句话、对得起自己的“喜欢”，他非说不可。

他深呼吸——

“夏依学姐。我有话……非告诉夏依学姐不可，我有话一直没告诉学姐。”

‘什么事？’

“学姐愿意听我说吗？”

墙壁另一头传来……大概是……夏依的头发沙沙摇晃的声音，她应该是点了头。不过夏依似乎随即想到：隔墙光是点头，对方大概感觉不到……

‘好。’

于是她改以口头回应。

叶丞做好心理准备后说了：“前几天安娜同学跟我告白了，她说她喜欢我。”小说娃 .xiaoshuowa.

她并没有回应……

夏依默不作声地等叶丞继续说下去……

“我跟她说了对不起，我跟她说，我最喜欢夏依学姐，所以不能跟她交往……”

‘只有这样？’

“我们，接吻了。”

叶丞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才好。该怎么做才能既不贬低安娜的勇气、又不伤害夏依……叶丞根本没办法做到那么高明，只是一再沉默下去。

这时夏依拯救了这痛苦的寂静。

‘不是叶丞主动的吧？’

“啊……对，我发誓！”

他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。

短暂空白后——

‘夏依，赦免叶丞了。’

夏依缓缓地、像在玩味似地低语，赦免了叶丞。

‘不过，有所隐瞒并不可取，我要罚你吻我一百次。’

“是！”

‘一千次。’

“是！”

‘那，一万次。’

“是！”

‘我讨厌光说不练喔？’

“那当然！”

短暂寂静后——

‘……嗯。谢谢你愿意告诉我，叶丞。’

“咦……”

‘你一定很烦恼吧？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我才好。不过，要知道我是大姐姐，那点程度我是可以接受的。所以，你可以再多依赖我一点……知道吗？安娜同学固然是个强敌，不过我是不会输的，因为我比安娜同学还要更加喜欢叶丞嘛。’

“啊……好。说真的，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。”

‘嗯。’

她简短的一声回应，就像在安慰他一样。

‘还有，惟独这次不可以说“对不起”。要知道，安娜同学所做的事，对身为恋人的夏依学姐来说的确无法原谅。可是，对身为女孩子的夏依来说，可是痛切地明白……她是认真的。’

所以——

‘叶丞你要好好珍惜不惜主动亲叶丞的安娜同学的心情。然后，我们要亲好多次，忘了那件事，’

“啊……是！”

‘回答得很好。’

然而夏依就此沉默。

一点声音也没有，甚至听不见任何声响。

叶丞在意起现在的情况，就在他不自觉要冲出告白室的前一刻……夏依像是下定决心一样——

‘我也要……拿出勇气来才行……’

叶丞听见她这么喃喃自语。

‘欸，叶丞？’

“啊……是。”

‘听我说，我之前说过，有件事非告诉你不可吧？’

“对。”

‘叶丞你意……听我说吗？’

她郑重其事地问道。

‘我想，你大概会吓一跳。’

叶丞严肃起来。

刚刚夏依救了自己，这次换他接纳夏依。

“没问题，相信我。除了另结新欢要求分手以外……不管任何事我都承受得了。呃，千万别说要分手，我听了搞不好会死掉。”

‘谢谢你。’

夏依就此沉默……

黑暗之中，只有时间不断静静流逝着。

不久，夏依娓娓道来：

‘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才好……我啊，是机器人。’

“是。”

‘……就是啊，听我说了，可别吓一跳喔。我啊，有时候会失去记忆。’

叶丞不敢说他知道，只有轻声回答“是”。从夏依无头无脑的说话方式——这不像平常的她——就足以想象她是一边想、一边迷惘地说着。

‘起初我不懂这是为什么……不过，反复几次后，我渐渐懂了。叶丞知道“s传动装置”吧？’

“是的，那是夏依学姐你们的魂之器……这是听夏天先生说的。”

‘人类都是由双亲所生。我们的开发者……特女士将之比喻为撞球。万物皆有灵魂，要使那个灵魂动起来，必须要双亲推动孩子的灵魂才行，这是特女士的想法。’

这番话，跟之前薇薇在赵小水这位女孩墓前告诉他的话几乎一样。

‘相当于双亲的某人启动s传动装置，便能使无机物的箱子寄宿灵魂……也就是灵格，s传送装置就是这样的系统。’

“是，我懂。”

‘嗯。所以，我、薇薇、佩佩、莎莎……大家都有启动灵魂的灵魂之母。薇薇是人类的女孩。佩佩是……无名的天使。莎莎的母亲是谁，我就不知道了……我们机器人之所以全是女孩子，是因为能够推动灵魂的是女性，所以男孩子是无法借由s传动装置诞生的。我们跟拥有双亲的人类不一样，只有母亲的我们注定要当女孩子。’

“这……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
‘嗯，接下来要进正题……’

夏依的声音稍微生硬起来。

‘我的s传动装置是原型……未完成……的样子。我想就是因为这个缘故，我身内还留着灵魂之母的人格……薇薇和佩佩都不会这样，就只有我有时候会……像是双重人格那样，换那个人出现的样子……’

夏依沉默了下来。

那绝非一时半刻。

最后，夏依如耳语般轻声开口：

那是个带着请求的问句。

‘对不起，叶丞。这种事听了果然不舒服吧？’

“没这回事，一点也不会。”

从墙壁另一边传来喃喃一声“咦……”

‘听、听我说，叶丞。我想你一定只是还没听懂我说的意思，才会觉得没关系。况且叶丞要是听了启动我灵魂的人是谁，肯定会觉得更讨厌……启动我灵魂的……是一个恶魔喔？不像薇薇那样是人，也不像佩佩那样是天使喔？’

“我知道，她是个很棒的母亲。”

从夏依所在的小房间传来“叩咚”一声。叶丞听到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比刚才还要更明确。

“很久之前，就在我们第一次约会那天，我就见过夏依学姐的……灵魂母亲，我们稍微谈过了。而且我跟寄宿在女王碎片的另外一个人，也有幸稍微谈了一下。所以……这些事，我统统知道。因为佩佩小姐要我在夏依学姐主动开口以前都别说……所以我一直瞒着学姐。今天学姐告诉我的事，我其实都知道的。”

‘咦……’

“学姐的母亲……对我说，夏依学姐就拜托我了。”

“叶丞……”

夏依的声音微弱得快听不见一样。

‘叶丞赦免夏依了，是这样吗？’

‘嗯……嗯。’

他听到她的哭声。

他想让她安心，于是编织出一些话语，希望他的热度能穿透这面墙壁传达给她。

“没问题的。叶丞今后，依然最喜欢夏依学姐。”

一定已经传达到了——叶丞如此希望。

——总觉得，自己好像说了这辈子最多的“最喜欢”耶……

叶丞想到这点，暗自窃喜之际，“你在听吗？”坐在隔壁的夏依有点不悦地问道。

“是，我在听。”

叶丞这么回答——

“那就好。”

夏依刻意取下刀状感应器，头靠向叶丞的手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