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领奉行,奉行案前。
一封来自九条阵屋的书信静静躺在九条奉行的案头。
他扫了一眼抬头,眉头微动,是铁虎勋送来的信。
“报告海只岛乱军固守八酝岛情形及请增兵进剿呈文。”
九条奉行拆开信,目光沿着字句往下走,捏着信纸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几分。
信上写得慷慨激昂:“夜袭土城,奋勇争先,势如破竹,杀敌一百有余。然武士连日行军,身心俱疲,不宜久战,故暂且收兵,退守九条阵屋休整。”
接着笔锋一转,开始叫苦“九条阵屋苦寒之地,武士皆万金之躯恐不能受,请增兵两百,并运送粮食、酒水及医药若干。”
九条奉行眉梢微微一挑,嘴角甚至不由自主地勾了一下。
看来当初孤注一掷把所有能调动的寄骑武士塞过去,又咬牙从枫丹工匠手里买下那批火枪,是赌对了。
这么多天了,总算有好消息摆到了他案头。
但这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扬起来,就又硬生生地压了回去。
他那双习惯性拧在一起的眉头,重新缩在一块。
如今九条家的养女还在叛军手里押着,两个嫡子又接二连三地在人前出丑,他手头根本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借口去摘铁虎家的桃子。
可要是就这么放任不管,让铁虎家顺风顺水地把叛军给平了,这战功一报上去,九条家这奉行之位还能坐几天?铁虎家那帮人怕是连继任文书都已经提前拟好了。
不行。不能让铁虎家这么快就把事情给办妥。
“来人。”
家臣闻声上前,垂首待命。
九条奉行看都不看,随手从案头摸出一卷早已盖好章的卷轴,像丢一张废纸似的丢了过去。
“去奉行所点五十个足轻,带五车干粮,即刻出发支援九条阵屋。”
五十足轻,五车干粮。
不说五十足轻在那些掌握火枪的叛军面前有何作为,这让武士吃干粮……
家臣接过卷轴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但他什么也没问,应了声是便转身退了出去。
九条奉行往椅背上一靠,微微叹了口气。
既然不能明着摘桃子,那就只能在后勤上动点心思了。
既不能让铁虎勋饿死在前线,那会被弹劾。也不能让他吃饱了有力气打仗,那会功高震主。
五十个足轻,五车干粮,够撑一阵子,但绝不够再打一场漂亮仗。
拖,拖到铁虎家自己撑不住请其他分家支援,到时候主动权就回来了。
满心权谋算计的九条奉行靠在奉行椅上闭目养神,觉得自己这一手玩得实在漂亮。
他此刻完全不知道,自己接下来要为这个决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。
——
轰轰轰。
爆炸声是突然响起来的,闷雷一样贴着海面滚过来,半个神无冢都在微微发颤。
九条阵屋东北方向的海岸线上,一处平日里用来停靠运输船只的小型港口,此刻正被冲天的火光舔舐着。
火焰从码头木栈道的缝隙里钻出来,沿着被海水浸透的木板疯狂蔓延,黑烟一团一团地涌上半空。
从远处看,就像有人在海天相接的地方点了一盏巨大的油灯,火光倒映在海面上,把整片水域都染成了狰狞的橘红色。
港口上一片鬼哭狼嚎。
负责运输的足轻们从已经在往下沉的木船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,到处是人影在火光中窜来窜去。
有人拎着水桶往火上泼,一桶水下去火苗反而窜得更高了,溅起的火星在夜风中四散飞舞,落在衣服上又点着了新的一团火。
运输船歪歪斜斜地半沉在港口边上,甲板上被炸出了好几个窟窿,海水咕咚咕咚地往里灌,船舱里装干粮的麻袋泡在水里胀得像尸体一样鼓鼓囊囊,酒瓶子碎了个干净,连个完整的瓶底都没剩。
岸边上横七竖八倒着几个人,有个足轻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出去,一头撞在拴船的石墩子上,正被同伴拖着往远处拽。
还有几个被爆炸灼伤的,捂着脸在地上打滚,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。
九条阵屋那边也乱了起来。
城墙上的哨兵第一个看见了火光,紧接着整个营地的人都醒了。
武士们从铺上跳起来,穿起繁琐的铠甲,等他们列好队冲出营地大门,一路狂奔到港口的时候,运输船已经完全沉到海里。
“到底是什么人干的好事!”
铁虎勋肺都快气炸了。
……
远处的浅滩上,三十道模糊的影子正快速移动,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。
一群人骑着自行车,水蓝色的轮子在沙地上碾出浅浅的痕迹,被涨上来的潮水一冲就什么都没了。
祝觉半蹲在一块石头后面,把从万国商会商人手里花大价钱买来的望远镜收进怀里。
透过镜片刚才能看得一清二楚,几百米外的港口,那些稻妻人像被捅了窝的蚂蚁一样围着破烂的运输船乱窜。
他嘴角翘了翘。
鸣神岛和神无冢之间隔着一片不窄的水域,以稻妻这破地方的科技水平,往九条阵屋送补给除了走水路没第二条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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