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阶的门开了。
门里面什么都没有。光不在。字母不在。符号也不在。
但门里面的空气是温的,和他自己的体温一模一样。他走进去。
脚底踩到的不是地面,是一种的东西。
像空气本身在他落脚的瞬间变密了一瞬,托住了他,又在他抬脚之后恢复成虚空。 说实话。
门在他身后关闭了。没有声儿。关闭的时候像一张嘴合上,嘴唇没有碰撞,只是缝隙消失。
他站在一片完全的虚空里。然后他感觉到了。
四面八方全是碎片里的他自己。
那些他选过又没选的林奇们。
他们不在他眼睛能瞅见的位置,他们在他能到的边界上。
每一个都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,把他放在正中央。
他面前慢慢浮现出一小段弧线。银灰色的,像笔尖刚刚划过纸面留下的第一道痕迹。弧线稳定地悬浮在他面前,不亮,不暗,只是在那。像一句话的第一笔,正在等他续写。
他把手伸过去。指尖靠近那段弧线的时候,弧线自己延长了。从一小段变成了一条完整的线,从他面前延伸到虚空深处。线的末端微微翘起,像一个问号被拉直了之后留下的弧度。
然后他听见了声儿。
从每一个碎片里的同时开口。
几十个声儿叠成一道,每一个的口音和他的完全一样。
但合在一起之后那个音色变了。
变得比他宽,比他沉,像一面被几十只手同时敲响的鼓:
你站在了所有碎片中间。你选了一个。剩下的没有消失。它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。
他往那条线看了一眼。换到了哪儿?
声儿没有回答。那条线开始分裂。
一条银灰色的线裂成两条。两条裂成四条。四条裂成十六条。
线条不停地分叉、蔓延,像树根一样向虚空深处扎去。
每一条线都通向一个朝向。
每一个朝向的尽头都站着一个他。
那个他没选中的碎片里的他。
他忽然看懂了。那些碎片没有消失。
它们只是从变成了不可见。它们全在。
每一个他都在同时活着。
他挑一个的那个他并没有杀死其他可能性。
他只是让其他可能性从变成了。
隔着一层极薄的、像纸一样的东西住在他旁边。
他身后也有一条线。
是从他身体内部延伸出去的。
疼。
那条线的颜色不是银灰色,是冷白色。他顺着那条线转头。
线的尽头连着一扇门。门板上的字还在。
和裂成两半的那扇门。
他母亲笔迹的那扇门。那扇门现在半开着。
那是我进来的路。他说。
声儿重新响起来。
这一次不是从他周围传出来的,是从他自己身体内部传出来的。那个空洞的位置。 咋说呢。
那个曾经住着方程、后来住着空洞、再后来被冷白色光填满过的位置。它现在又空了。但它空的法子变了。
不是被挖空的那种空。
是像一间空屋子,等人搬进来之前的那种空。
那扇门是你自己的入口。你从走进是从那扇门进来的。现在你从走进要从别的地方出去。
哪里?
你自己。
他低头。身体是完整的。衣服是完整的。
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。没有任何裂缝。
但他低头看的时候,他发现了一件他之前没注意到的事。他的影子不见了。脚下没有任何阴影。
他站在虚空中,没有光源,也没有光投下的影子。
我没有影子了。
声儿从体内那个空洞里传出来:影子是光给暗留的位置。你现在不是光,也不是暗。你是它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。 你知道吧。
他抬起手。
那些分支出去的上百条线还在虚空里延伸着。
每一条的末端都连着一个碎片里的他自己。
那些碎片里的他也在看着他。
所有视线在同一张脸上聚焦。
上百个在同一个时刻看着同一个。
你们看我做什么?
其中一个碎片里的声儿单独跳了出来。那是坐在旧沙发上那个的声儿,比其他的更近一些:等你松开手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凉。
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。手指是微微张开的。
这个姿势是他在旧客厅里写完那个字之后留下的。一直没合拢。他试着握拳。
手指收拢的瞬间,他听见了一声极细的、像玻璃纸被揉皱的声儿。
从四面八方同时传过来。
上百个碎片里的同时皱了一下眉头。
他松开了。手指重新张开。
玻璃纸的声儿停了。碎片里那些眉头也松了。
你们怕我合上。他说。
那个旧沙发上的声儿又响起来:你不是之一。
你是分开的说法。
你合上手,我们就合上了。
合上了就没有了。所有碎片变成一个。那个东西不叫林奇。它叫。
林奇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张开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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