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九章 王府里的小可怜(98)(1 / 1)

林清欢被抓走的消息,很快传到了大相国寺。

玄澈正在寺门外施粥。

长长的粥棚下,队伍蜿蜒着排出去老远,百姓们端着破碗,眼巴巴地望着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。

小沙弥气喘吁吁地跑出来,凑到他耳边,急急说了几句话。

玄澈手中的粥勺猛地顿住了。

米汤顺着勺沿滴落,溅在桌案上,洇开一小片白渍。

他张了张口,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知道了……”

玄澈握着粥勺的手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
林清欢被这样荒唐的名头抓走,还要被许配给一个六十岁的老鳏夫,他简直不敢想象黎笙会多着急。

片刻,他抬起头,看着面前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百姓。

在一瞬间,他做出了选择。

他将粥勺缓缓放回锅中,在众目睽睽之下,盖上了大锅,转身朝着排队的众人双手合十,身体微微前倾:

“诸位施主,今日突发状况,不再施粥,还望见谅。”

话音刚落,排着长队的百姓们顿时炸开了锅。

“什么?!不施了?”

“我们排了大半日了!眼看就到我这儿了!”

“这不是拿咱们当猴耍吗?!”

群情激愤,原本井然有序的队伍瞬间乱作一团。

玄澈经过这一次的天灾,对京师的百姓早有认知。

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
转过身,对一旁的僧人们低声道:“劳烦诸位师兄弟收拾粥棚,全部回寺内等候。”

僧人们面面相觑,却无人违抗。

他们将锅碗瓢盆一一收起。

百姓们彻底不干了。

“和尚!你给我们说清楚!”

“说不施就不施,你耍我们呢?!”

“我们拖家带口走了一整天才到这儿,你们就这样对我们?”

人群蜂拥而上,围住了寺门,黑压压的一片,叫嚷声震得檐角的铜铃都在嗡嗡作响。

几个年轻的僧人面色发白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。

显然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。

刚刚还千恩万谢的百姓,如今竟然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!

玄澈却已经习以为常。

他望着那双双愤怒的眼睛,缓缓开口:“诸位施主,可知寺中每日施粥的米粮,从何而来?”

众人对视一眼。

这谁不知道。

前段时间,那位皇商黎娘子,大张旗鼓地给这位圣僧捐粮,整个京师都惊动了。

“每日施与诸位施主的米粮,皆是黎施主独自承担。”

玄澈双目微垂:“而今日,黎施主的独林清欢,被钦天监以命格带煞、冲撞国运之名抓走,要将其许配给一个六十岁的老鳏夫。”

人群中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
大多数人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。

“用女子清誉,抵国运之衰——此非佛法,亦非天道。”玄澈面色严肃,继续道:

“贫僧需率全寺僧人,联名向皇上进言,请求皇上收回成命。在事情未有定论之前,施粥之事……只能暂止。”

他话音刚落,人群先是一静。

随即,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:“那怎么行!施粥的事情怎么可以停下!”

“这不是断了咱们的活路吗!”

“那个什么钦天监,安的什么心!之前的事儿就是钦天监监正闹出来的!好不容易死了,又来一个!”

“抓一个女子就能让天下太平了?放他娘的屁!”

“圣僧!我们跟你一起去!我们也去给林娘子作保!”

“对!如今天灾不断,要是断粮横竖都是个死!我们人多,总不能把咱们全抓了!”

“走!咱们都去!”

声浪一浪高过一浪。

玄澈扫过面前这一张张被愤怒逼红了的脸,眼底却一片平静,心中没有任何波澜。

缓缓合掌,深深鞠躬:

“贫僧……代黎施主,谢过诸位。”

住持匆匆赶来时,已经来不及了。

他站在寺门内,望着眼前那片几近失控的人潮,面色骤变,又转头看向人群正前方的玄澈。

那个往日清冷自持、不沾尘俗的师弟,此刻正站在风口浪尖之上,僧衣被风卷起一角,像一面立起来的旗。

玄澈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目光,回过头,对上住持师兄震惊且失望的眼神。

他静静看了住持片刻,然后微微倾身,郑重地行了一礼。

*

裴玉瑶得到消息后,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。

她越发确定,父皇是真的老了。

一个明显别有意图的人这样靠近他,他竟然丝毫不能察觉,还被这个人牵着鼻子走。

她思考再三。

直接亲自前往淮王府。

既然此人是淮王的妃子,那么就应该由淮王把人困在府邸,不要出来危害众生。

*

与此同时。

黎笙也踏出了丞相府的后门。

身后的木门“嘎吱”一声合上,她站在后巷的阴影里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
脑海中,回响起方才厅内的对话——

“呵呵。”左相端坐高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黎笙,目光冷厉如刀,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愠怒:

“你们母女俩还真是打着同一副算盘,半年前,你的女儿未能得逞,你凭什么以为,可以就此事拿捏本官?!”

黎笙面对这扑面而来的压迫感,依旧面色如常,不紧不慢开口:

“丞相一心为国,可如今的国与丞相心中的一样吗?”

“帝国陆续经历旱灾、蝗灾,京师以外饿殍遍野,流民易子而食。”

“国库空虚,朝纲涣散,京中大臣接连暴毙,城外流民与日俱增,这是丞相心中帝国的模样吗?”

黎笙每说一句话,左相的脸色就下沉一分。

“先前,护国禅师饱受非议,便是钦天监一句‘一切天灾皆因护国禅师祭天不力’所致,如今……”她讥诮的笑了一声:

“又是同样的招数。”

“以一弱女子之身,挡天下悠悠之口?以一人之命,试图换所谓国运太平?”

“若这天灾真的要推到一个人的身上——”

黎笙抬眸,盯着左相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草民斗胆——苍天已示警于天下,是天子失德!”

“大胆!”左相怒喝,拍桌而起。

“草民不敢!”黎笙立刻跪在地上,“丞相听见过饿殍的哀嚎,看见过城外流民的白骨吗!”

她抬起头,目光直直撞进左相的眼底:

“前日是护国禅师,今日是草民的女儿,那明日呢?天灾不过去,就要有无数的人在钦天监监正的嘴里死去吗!”

“敢问丞相,您满腹抱负走到如今的位置,是为了大展宏图,还是为了站在高位上——眼睁睁看着帝国一点点烂进泥里?”

左相胸膛剧烈起伏着,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黎笙。

可他想要反驳的话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左相身旁的管事瞥了一眼黎笙,微微垂下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