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一章 王府里的小可怜(90)(1 / 1)

裴临渊眼底掠过一丝暗色,却不动声色地探过身去,将远处那碟解腻的梅子轻轻端到她手边。

瓷碟落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。

黎笙的视线被轻微的动静吸引过去。

“看到这些吃食,我倒是想起与黎娘子卖粮那日的光景来。”裴临渊语气不疾不徐,目光含着温温的笑意落在她面上,

“那日娘子临危不惧,沉稳果决,那么多人被煽动闹事、群情汹汹,你却能一力压住场面,寸步不让。”

他唇角衔着笑,眼底的欣赏不加掩饰,刻意只提两人共处的光景,“那时我便在想,这娘子年纪轻轻,胆识气度,却胜过许多须眉。”

黎笙自然是想到了那日,扫了一眼桌上几十道佳肴,此时提到那日卖粮?

这裴临渊是半点不觉得不妥。

她语气谦和:“那日,多亏殿下与二公主鼎力相助。”

裴临渊见黎笙接话,唇角正要再扬起几分,正准备再说些什么——

“说起来,那日,贫僧也在场。”

玄澈将茶盏轻轻放下,淡淡开了口。

这句话,轻而易举地将裴临渊接下来的话音截在喉间,他唇角的笑意微微凝住。

裴临渊偏过头,目光直直落在玄澈面上,眼底那层温润的皮终于揭开,露出底下明晃晃的冷意。

“圣僧也在?”黎笙停下了当前的动作,抬头看向玄澈,语气里带着些许意外。

那段时间,应该是他最难的时间。

他竟然也在场?

是因为知道林吟霜带着一大群人来找她麻烦吗?

玄澈抬眸,清冷的眸子不偏不倚地撞进黎笙的眼中。

就在此时。

殿门口厚重的帘布却被猛地掀开,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不适宜地插了进来,“妈的真冷啊,连夜赶路真的遭不住。”

来人大大咧咧地往里走,一边拍着肩头沾着的晨霜,一边头也不抬地嚷嚷:“早膳还有没有啊?这几天快饿死我了,你是不知道,这外面现在是什么世道。”

黎笙眸色一动,几乎立刻收回了落在玄澈身上的视线,站起身。

玄澈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顿了半息,最终缓缓垂下眼。

裴临渊眉头皱了皱,抬眸看向神医苏沐。

“嚯!这么丰盛!”神医眼睛直接被满桌的早膳吸引,浑然不觉这殿内的气氛有什么不对,大大咧咧地凑到桌旁。

“神医坐下同用。”裴临渊重新弯起唇角,看向神医,“神医这趟出去,倒是比孤预计的早了些,一路可是顺利?”

“顺利什么!”神医直接拎起桌上的茶壶,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,才一抹嘴,没好气地道,“外面都乱成什么样了,我差点没被流民堵在路上回不来。”

他放下茶壶,低下头时,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殿里多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。

“你怎么在这?”神医疑惑地看着黎笙,又扭头看了看三皇子,再扫了一眼蒲团上端坐的玄澈,面色渐渐古怪起来:

“不会吧……大清早的,你在这儿吃早膳?昨晚没走?”

黎笙眉心一跳,面不改色地打断他:“我来寻你的。”

“寻我作甚?”神医上下扫了黎笙一眼,疑惑地摸了摸下巴,“咋了?你也中毒了?”

“……”黎笙嘴角抽了抽。

“不像啊。”神医又凑近了些,观察黎笙的气色,然后猛地一拍掌心,恍然大悟,“难道是身患绝症?隐疾难治?药石无医?还是——”

黎笙直接拽着神医就往外走。

她是真害怕这神医上嘴唇碰下嘴唇,自己把自己毒死。

“诶诶诶!!”神医被拽得嗷嗷直叫。

厚重的布帘一开一合。

裴临渊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帘后,眼底的笑意一点点退潮,露出底下沉沉的寒意。

但他清楚那少年在黎笙眼中,充其量不过是个治病救人的大夫。

但有些人不同。

裴临渊缓缓收回目光,转向对面仍端坐于蒲团之上的玄澈。

语气凉了下来:

“圣僧今日的话,是出奇的多。”

*

“我还没吃早膳呢!”神医被她拽着袖子一路拖着走,嗷嗷直叫:

“你知道我饿多久了吗!你知道我一晚上赶路是什么支撑我到现在的吗!你知道——”

“好了!”黎笙直接打断少年的喋喋不休。

目光扫向四周震惊看着他们的宫人。

“你们先退下吧。”神医会意,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。

那些宫人才欠了欠身,恭敬地退到了五十步开外。

“皇帝重病,回天乏术。”黎笙压低声音道。

神医闻言扬了扬眉,毫不在意,“与我何干,又不是我干的。”

“我想你帮我一个忙。”黎笙直视他。

“帮忙免谈。”神医摆了摆手,一脸没好气,“我上一次怎么交代你的,要找我,寻十只鸟捏碎白瓷瓶即可,你找了二十只!”

“我被鸟啄成什么样你知道吗?我都没找你算账,你还找我帮忙?”神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“免谈,朝代更替,自然之道,关我屁事。”

“价格你随便开。”黎笙瞥了他一眼,语气淡淡。

神医猛地闭上嘴,舌尖顶了顶腮帮子,片刻后慢悠悠开口:“帮忙,你想怎么帮?去救皇帝?”

“我…”黎笙刚准备开口。

神医立刻打断她,“诶,我可没说要帮啊。”他话锋一转,“咱们得先把价钱谈好。”

黎笙无奈看向他,道:“你说。”

“两万两黄金,”神医伸出两根手指,扬了扬眉,“或者——帮我寻找一个人。”

“好,两万两黄金。”黎笙几乎没有犹豫便应下了。

折合下来,二十万两白银。

神医砸了咂嘴,古怪地瞥了一眼黎笙:“算了,还是帮我寻一个人吧。”

“找谁。”黎笙眉头皱起。

神医终于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面色沉了下来:“我师父。”

黎笙没有说话,等他继续。

“半年前,我师父忽然失去了踪迹。”神医的声音低了几分,

“本以为师父游山玩水惯了,定是又去什么地方闲游,可是,师父即便是外出,也会经常回药王谷浇养药草。”

“那些药草都是他亲手培了十几年的,平日里比我这个徒弟都金贵,他不会丢下不管的。”

他顿了顿,喉间微微动了一下:“可我前后回了药王谷三次,师父从未归过。上次我留了张字条在谷中,这次回去,字条纹丝未动。”

“所以。”神医眉心紧拧,深沉道:“我怀疑我师父,被人抓走了。”

“……”黎笙淡淡看着神医,没接话。

“干嘛!”神医被她看得瞪圆了眼睛,那股子少年泼辣劲儿又噌地冒了上来:

“你当我骗你吗?!两万两黄金和找我师父,我用得着拿这个诓你吗!”

“没有。”黎笙拍了拍他的肩膀,示意他稍安勿躁,语气平静得近乎怜悯,

“我只是觉得……你师父有你这个徒弟,真是三生有幸。”

师父半年前被抓走,半年后才发现,真是神人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