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衍一语话毕,便不再只盯着石桌上那盘棋,他微微偏了偏视线,转而望向西北侧的崖边,那里隐隐可见各色灵光浮现,明灭不定。
定了定神,只听他又开口,适时催促道:
“先生,该你落子了。”
孔秋默不作声,目光紧紧落在萧衍方才落下的那一枚黑子之上。他自然是听懂了萧衍话里的隐喻,知他并非单纯借下棋一事来消遣时光。
这一方棋局,所指的是那远处爆发的战局。
“王上险棋已出,接下来更需小心应付了。”
思索片刻后,他落下一子,还是选择了将那一大片黑棋的气给彻底堵上。
随着那片黑棋棋子被孔秋提起,棋盘之上再次空出许多地盘,方才那尚不清晰的棋路瞬间明了,白棋已然大占优势,牢牢占据着棋盘左上方大片地区。
萧衍却是不急,直接在刚才的地方又点下一子。
孔秋不作理会,转而朝着另一侧的黑棋势力发起了进攻。
虽说萧衍已经丢了左上区域,可其他的地方却依旧固若金汤,饶是孔秋与之厮杀十数手也没能占得便宜。
两人又下了数十手。孔秋的白棋虽然依旧占据着棋盘上大半的实地,可萧衍的黑棋却慢慢在中心地带逐渐聚成了一条大龙。那条龙身形蜿蜒,首尾呼应,如同一只正在合拢的巨掌,将白棋步步逼退。
“王上的棋风,与五年前孔秋初到燕召国时相比变了许多。”孔秋落下一子,忽然开口。
萧衍抬眼看他:“哦?先生觉得是变好了,还是变坏了?”
“说不上好与坏。”孔秋摇头,手中的白子在空中悬停了一瞬,才缓缓落下,“五年前的王上,落子求稳,每一步都留有余地。而今日的王上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棋盘上那条已成气候的黑龙:“出手果决,敢舍敢弃。正应了王上此前那句‘置之死地而后生’,王上似乎不再有所顾虑了。”
萧衍微微一怔,随即低声轻笑了一声。
“身不由己罢了,倘若寡人有的选又怎会做此下策。寡人实在不喜以身犯险,更不愿做那无把握之事。”
“王上所指不单单是棋吧?”孔秋顿了顿,进而冒犯着试探道,“可是清霄宫?”
“先生果然聪明。”萧衍微微笑道,脸上却并无惊讶之色,似乎早就已经知道对方看透了自己的想法。
“先生来我燕召国五年,说短却也不短。寡人自成为这一国之君也有二十五载有余,说长倒也不长。只不过,寡人这二十五年为君,除了近十年来有些许权力之外,早先的一十五年都像是一个被清霄宫随意摆布的傀儡。”
“而相较于寡人来说,寡人的父上,燕召国上一任君王——燕召宣王,还有此前的君王,他们才是真的被清霄宫彻底架空了权力。近千年来,清霄宫在我燕召国何其张狂,先生或许在史册当中了解过我燕召国历史,可毕竟没有亲眼所见,定然是有所不知。”
“王上此言,可是不再想安于现状?”孔秋顺着话茬再次问道。
萧衍不忘落子,却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一提问,转而不经意问道:“寡人常常问道于先生,记得先生曾说过‘克己复礼’,依得先生此言,一国想要革新,靠武力镇压是否有错?”
孔秋听后暗自思虑,这五年来他待在王城常常受到萧衍的召见,自然也将先前和秦放谈论过的那些道理也同萧衍讲过。
和秦放所坚持的天道自然不同,萧衍似乎对他的理念很是感兴趣,又许是燕召国当今的国情让萧衍深有体会,便认为他这一理论乃是实实在在的治国之策。
只是,对于如今的燕召国,克己复礼哪是这么容易可以做到的?单是将王权从清霄宫手里夺回来,不靠武力镇压是断然行不通的。
所以,萧衍此问无非是在问孔秋是否认同他此刻的做法。
“在下所言‘克己复礼’也自当遵从一个法则,那便是‘君君、臣臣、父父、子子’。”孔秋将手里白子投入棋篓,开始认真向萧衍叙述起来。
“王上是明君,可臣下却并非是忠臣。君君而臣不臣,礼崩而乐坏,在此等情况之下,便已经不在‘仁’的范畴里了。故而,武力镇压也不失为一种良策。”
孔秋的话似乎超出了萧衍的预料,只见他怔了怔,眯着眼看向对方,而后才发出一声爽朗的笑。
“哈哈,先生原是这般所想,倒是深得寡人之意。来,接着下棋,又该先生落子了。”
此言,将两人的注意力再次引向身前的棋盘。
孔秋依言落子,而后两人复又落下几十子,此时棋盘上黑白两股势力都已经圈好了各自的领地,局势已然快到了收官阶段。
经过先前的缠斗,白棋虽然得了优势,可在萧衍后续的操作下,黑棋竟也将劣势给扳平了不少,如今细算下来,两人的差距倒也说不上太大。
又是萧衍开始落子。
他抬手捻起一枚黑子,在指间轻轻转动,而后利落落下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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