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次大概是年底前的最后一次芙园家宴。
舒觅到的时候，时家大房和二房的人已经都到得差不多了。
她刚走进暖阁，沈念便朝她招了招手，“觅觅，这边。”
舒觅笑着走过去，在沈念身边坐下，先朝老夫人打了声招呼：“奶奶，您身体近来可好？”
老夫人脸上依旧是慈爱的微笑，冲舒觅点点头：“好着呢。你可算来了，刚才我们还聊起你来着。”
舒觅莞尔一笑。
沈念转头看她：“最近是不是又忙起来了？”
“还好干妈，年底事情是多一点。”舒觅接过她递来的茶，浅浅抿了一口，“不过都能处理。”
沈念看着她，眼底带着笑意。
她如今是真的越来越喜欢这个孩子。
舒觅没有因为和时清屿退婚就刻意躲着时家，反而还是像从前一样自然地来芙园，只是那份小心翼翼不见了，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。
另一边，时景鹤也刚从外面回来。
他脱下外套交给佣人，走进暖阁时，先跟老夫人打了声招呼，随后目光落在舒觅脸上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舒觅冲他笑了一下。
两个人之间没有什么刻意的亲密，却自然得像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。
沈念看了两人一眼，眼里的笑意更浓。
之前林家生日宴之后，她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儿子一次。
当时，时景鹤只淡淡说了一句：“奶奶那边我会处理。”
沈念知道自己儿子的性格，也就没有再追问。后来老夫人也确实没再提起林家的事。
老人家虽然心里多少还有点自己的顾虑，却也明白感情这种事强求不得。如今她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嘴上不再催促，偶尔见到舒觅，也还是照旧疼爱。
这已经算是一种默认。
至少没有再把两个人往不同的方向推。
今天吃饭的时候，老夫人也只是拉着舒觅问了几句最近工作上的事。
老太太还不忘嘱咐了几句：“别只顾着忙工作，身体也得顾着。”
舒觅笑眯眯地应下，“知道了，奶奶。”
这声奶奶叫得自然。
旁边的时景鹤抬眼看了她一下，没说什么。
徐曼坐在对面，脸上的神色倒是一如既往地淡。
自从余薇怀孕以后，她对这个未来儿媳妇的态度发生了不少变化。相比于从前那种满心想促成舒觅和时清屿婚事的热切，如今她更多的心思都落在余薇肚子里的孩子上。
余薇的孕肚到现在差不多快七个月大了。徐曼的视线偶尔会扫一眼那明显隆起的肚子，然后再移向别处。
女人安静的坐在时清屿旁边，偶尔替他添一杯汤。
她今天穿得很素净，整个人看起来温顺安静。
只是自从舒觅出现以后，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在那边停留一下。
她当然知道舒觅如今和大房走得近，也知道沈念是真的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家人。
只是每次亲眼看见，心里还是会泛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。
尤其是今天。
舒觅跟老夫人说话的时候很自然，跟沈念之间也亲近得没有一点拘束。她已经彻底融进了这个家。
而自己明明已经坐在了二房少夫人的位置上，时清屿也曾答应她等生下孩子，会给她补办一场盛大的婚礼，如今一切都得偿所愿，可她却总觉得哪里还差了一点。
饭吃到一半，老夫人忽然看向时景鹤。
“景儿。”
“林家的事，我不管了。”
饭桌上的声音安静了一瞬。
舒觅也下意识抬起眼。
时老夫人拿起茶盏，慢慢抿了一口，“上次让你去林家，你回来以后也没提过音音。”
老人家的语气里没有责怪，反而像是有些无奈，“我知道你心里有自己的主意。你既然不喜欢，我这个做奶奶的，也不能硬逼着你。”
时景鹤放下筷子：“谢谢奶奶。”
老夫人瞥他一眼。
“先别急着谢。”
“我虽然不管你，但你自己也要想清楚。等哪天真有喜欢的人，别再拖三拖四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老夫人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到舒觅身上，停了一瞬，又收回来，“有些事情，外面的人怎么说不重要。你自己想明白就行。”
时景鹤安静了两秒。
“嗯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是什么都没说，可桌边几个人都听得明白。
老夫人虽然还没有彻底接受什么，也不打算公开表态，但她已经不准备再干涉。至于以后会走到哪一步，就看这两个年轻人自己的造化。
舒觅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抬头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，心里竟莫名生出了一点异样的感觉。
坐在她对面的时清屿显然也听懂了，他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这顿饭后面的时间，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。
大家聊公司的事，他偶尔应两句。
沈念问起舒觅的一些日常琐事，他也没听进去。
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看向舒觅。
女人正低头跟沈念说话，偶尔笑一下，神情放松自在，没有半点过去那种时时留意他情绪的痕迹。
时清屿的心口一点点沉下去。
他以前最烦的，就是舒觅总是围着他。
现在她真的不围着他了。
他反而觉得哪里都不对了。
……
晚饭结束后，众人没有立刻离开。
老夫人被王阿姨扶着去休息了，沈念则陪着她说话。
舒觅原本坐在客厅里陪了一会儿，随后起身想去外面透气。
她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往前走。
夜里的芙园很安静，檐角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，树影落在青石板路上，一片斑驳。
舒觅走到转角处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。
“舒觅。”
她停下脚步，回过头。
时清屿站在不远处。
男人没有像以前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反而沉默了几秒，才缓缓走过来。
“有事？”舒觅语气平静。
时清屿看着她，“能聊聊吗？”
舒觅没拒绝。
她转身继续往前走，“说吧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，谁也没开口。
最后还是时清屿先停下来。
“你最近过得很好。”
舒觅也停下脚步。
“还行。”
“事业也做得不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跟我……”时清屿的话卡住。
舒觅偏头看了他一眼，“如果是想说这些，就不用了。”
她语气很淡，“我已经不在意了。”
这句话像是狠狠刺了时清屿一下。
他看着她，沉默半晌，终于低声开口。
“舒觅，我知道以前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“你为了我做过很多事。”
“我以前不懂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
“现在我知道了。”
舒觅安静地听着，没有打断。
时清屿像是终于下定决心，“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？”
夜风吹过来。
舒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
还是那张她曾经喜欢了很多年的脸。
曾经她只要看到他皱一下眉，就会想尽办法哄他高兴。
曾经只要他愿意给一点回应，她都能开心很久。
可现在……她看着他，心里竟然很平静。
“时清屿。”她轻声叫他，“其实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了。”
男人的眼神微微一黯：“为什么？”
舒觅想了想，“因为我们之间，早就结束了。”
“结束了可以重新开始。”他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舒觅却只是轻轻摇头，“不一样。”
她看着他，声音很轻，却很清楚：“我现在不爱你，也不恨你。”
时清屿整个人僵住。
他原本以为她会恨他，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她讽刺、被她责备的准备。
可他怎么都没想到，她会说——不爱，也不恨。
就好像那五年真的已经过去了。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嗯。”舒觅点头。
“以前我很爱你。”
“所以我也做过很多傻事。”
“可现在想想，也没什么。”
她轻轻笑了笑，“人总要长大的。”
时清屿盯着她，终于问出口：“是不是因为我堂哥？”
舒觅一怔，随即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“和他没关系。”
时清屿的眼神却依旧没有松开。
舒觅想了想，决定还是跟他说清楚：“就算没有时景鹤，我们也回不到以前。”
“因为我早就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。”
这一句话落下来，四周忽然安静得只剩下风声。
时清屿看着她，第一次真正意识到，时景鹤并不是把她从自己身边抢走的人。甚至从始至终，舒觅都不是因为时景鹤才选择离开他。
或许，是他自己亲手把她推远。
而如今，他想回头的时候，她已经不在那里了。
“所以……”时清屿嗓音发涩，“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了？”
舒觅沉默片刻。
“没有了。”
三个字，平静得没有半点犹豫。
时清屿站在那里，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。
舒觅看着他，最后还是说了一句：“你也放下吧。对你，对我，都好。”
说完，她没有再停留，转身朝前走去。
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，声音很轻，却一点点远去。
时清屿站在原地。
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，可最终还是停了下来。
因为他突然发现，自己已经没有理由再追上去了。
……
不远处的转角后，一道身影安静地站在那里。
余薇脸色苍白。
她原本只是听见外面有动静，想出来看看时清屿去了哪里。
却没想到，会听见这些。
尤其是那句——“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了？”以及舒觅那句平静得近乎残忍的：“没有了。”
余薇攥紧了手指，指甲几乎陷进掌心。
她一直以为，舒觅才是那个失败的人。
她抢走了她最爱的时清屿，拿到了二房少夫人的位置，甚至肚子里还有了“时家的孩子”。
可就在这一刻，她忽然感到深深的不安。
因为她突然发现：舒觅根本没有把这场感情当成输赢，她甚至已经不需要时清屿了。可偏偏……时清屿还放不下她。
余薇缓缓垂下眼。
刚才舒觅转身离开时，脸上的神情太平静了。
没有胜利者的得意，也没有被旧情困住的痛苦，就像是真的已经彻底翻过了这一页。
而自己，却还在这场输赢里死死抓着不放。
余薇咬紧了唇。
心底那点压了很久的嫉恨，在这一刻终于又无声无息地往下沉了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