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我明白了。这些日子，为难你们了。如今我既已回来，自会向王上禀明，军中暂时离开些时日，守在公主身边，直到她恢复。传我的令下去，今日起，府中一切，恢复正常，大家不用再惴惴不安地过日子了。”

“诶！驸马爷！”听着程青这一言，两月来亦是心弦紧绷，心力交瘁的众管家终于如释重负，磕了个头，转身告退了。

看着众人离去又关上房门，程青背手思索了好一会儿，这才走到莫鸢床边坐下。

“鸢儿……傻丫头……”程青抚摸着莫鸢的面颊，她的睫毛因为梦中的慌乱而不停地颤动，如同一只受惊的蝴蝶，在一朵花上，将落不落。“我不在的时候，让你受苦了……从今往后……我再也不会抛下你了……”

程青口中喃喃自语，而莫鸢，竟是在昏迷之中听到了这话般，所有的委屈，喷薄而出，泪，从她眼角划落，渗入枕中。

经历过了真正的沙场，亲手杀死了许许多多屠害伏牛村的大焕士兵，看着战场上那些破碎的尸体与尸块，程青忽然发现，这些人，也不过是同自己一样，想要保家卫国的人。

他们，是最底层的人，他们的一切行动，也不过是受了上级的授意。

处在这世间，当你不能掌控话语权时，人为刀俎，我为鱼肉。

所有的杀伐，不过是一国与另一国的鱼肉之间，用性命，去给上层搏一些谈判的筹码，若能侥幸大难不死，才能顺带着给自己搏一个相对更好的明天，而更多的人，则是在这样的苟延残喘中，将自己的一生，就此交代了。

什么才是尽头？

大起大落中，看惯了这世间的悲欢离合，看惯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，大仇得报的程青，终于在此刻明白自己接下来的时日，究竟要去追寻些什么。

内心的平和与安宁，与相爱的人携手共度，潇洒地看着这世间的沉浮，便是他今后的唯一所愿。

往后余生，惟愿国家平安，朋友平安，自己与爱人，平安。

程青叹了口气，宠溺地看着莫鸢，伸出长了老茧的手指，用指背，拂去她眼角的泪。

“傻丫头，从今往后，不会再让你落一滴泪了。”

带着你，带着爷爷奶奶，我们隐居在一处江边，可好？

离开这朝堂的斗争，离开这世间的纷纷扰扰，过最平淡的日子，可好？

程青的手，穿过莫鸢的手，十指紧扣。

他的温度，透过她冰凉的五指与手心，传入她的体内。

这个骄傲到不可一世的烈炎公主，直到这一刻，人生，才算是真真正正，有了着落与依靠。

“月儿。”清丽的背影站在白色的玉阶边上，一双葱指轻轻搭在玉石栏杆之上，远在天边的明月，已接近一个囫囵圆。闻着这声在身后响起，孟月转过面来，看着来人。

“初……你来了。”面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赫，孟月低低垂下眼眸，浓密的睫毛在月光映衬下，在面上留下一层阴影。

眼前可人儿，如同月下仙子一般，李初珺这刻才发觉，此时的孟月，更加叫自己心动。

“是……我来了。”李初珺快步走上前去，在孟月跟前极近的地方停住，伸出双手，抓住孟月垂在身侧的双手。

孟月一惊，本想抽离，却只是微微有一丝丝挣扎的意思，并未真的将李初珺挣脱。

“怎么，还是会不好意思？”李初珺鼻息靠近，带着一丝狡黠的笑，闷声问道，面上表情看不真切，倒叫孟月听得，似有一丝丝不悦。

“不，我只是……”孟月着急，赶忙辩解，却不知口中将出之话，究竟该如何说与他听。

“我知晓。”李初珺嘴角笑意更浓，抽出右手，摸在孟月后脑勺上，将她一个转身，轻轻按到自己肩膀上来。

双手环着孟月的腰，任由她这样在自己胸怀靠着，这对璧人，在月色下，心脏均“突突”跳个不停。

“你心中如何想的，我自是再清楚也不过了。”李初珺下巴抵着孟月的耳朵，眼睛看向天边朦胧而又迷离的月，那月色，于他而言，就如同怀中的人儿一般，美丽，动人，神秘，有时令他可望而不可及，伸出手仿佛能够触摸到，可真的张开五指想要去抓着她，一切却似镜中花，水中月，堪堪从指间，如淡淡丝缕的风般，就此飘过。

“月儿……真的待到两个月后……你……打算如何？”李初珺突然在孟月耳边闷闷地问，这没来由的一句，倒叫孟月不知如何作答。

“……”

“你……可曾想过，从今往后，究竟想过什么样的日子？”

“……我……”

“我想……待王上归来，一切稳妥之后，咱们便离开这座将人团团束缚住的牢笼，可好？”李初珺的声音在孟月耳边响起，孟月只觉耳边酥麻，继而，整个半边身子都跟着有了微微的颤动，心下，也被这俊美的少年郎，荡得激起了涟漪。

“我……”

“别说话。”李初珺下一秒，便扳着孟月的肩，走到了她的对面，就着月色，忽然便吻住了孟月的唇。

“嗯……”孟月一声惊呼，唇瓣却被李初珺灵巧的舌顷刻撬开，穿过紧闭的贝齿，直达孟月柔软香嫩的舌头。

孟月整个人惊得僵住，不知该如何是好。一双手悬在半空，抱也不是，捶打也不是，只是瞪大双眼，眼睁睁看着面前李初珺放大的眼眸忘情地吻着自己，继而，被月色，被眼前的人，带入一种迷醉的朦胧，孟月终于放开心中所有桎梏，抓着李初珺后背，闭上了双眼，任由他带着自己，纵情在这天地之间。

良久。

痴缠得难舍难分的二人，终于分开，而孟月的脸蛋，已经通红。

握着孟月双肩，李初珺一双眼睛犹如天上的星星，亮晶晶地盯着孟月。

察觉到爱人炽热的目光，孟月羞涩地低下头，只恨不得立时能够找个地洞钻进去。

“你……喜欢吗？”

“嗯？”

“……方才的感觉。”

“……”孟月眼眸慌乱，耳畔一片粉，更加地红了。

“看来，你不喜欢？”李初珺眼睛黯淡下来，声音中略带一丝失望。

“不……”

“真的不喜欢？”李初珺微微嘟起了嘴。

孟月一急，索性将双眼一闭，双脚一掂，两瓣柔唇就此送到李初珺嘴边，技巧拙劣地吻着自己心爱的人。

李初珺双眼眯起，笑意从眼底眉梢就此绽开，藏也藏不住。

轻轻抚着孟月的后脑勺，月色下，这对爱人，吻得难舍难分，仿佛已忘却了这天地之间所有的一切。

搂着自己的这人……若是同他离开……远离这云起王宫中的过往，远离这个盛满自己痛苦的不堪回首的回忆之地，于现在的她而言，似乎，倒真是个不错的选择。

不若……待王弟归来，便真的同他离开，如何？

孟月一边吻着李初珺，一边想着。

大焕。

朝堂之上，云霁端于龙座，眼前帽檐垂下的珠帘，将他心事一一遮掩。

“众卿还有何事要奏？”云霁这一声，问得有气无力，那心思，早已飞到不知何处去了。

自那一日，新皇作为主将，在大焕城外击退三国敌军，回到宫中的新皇，便不知为何，始终提不起精神。

刚刚即位便是如此，如何能不教众臣担忧？

“启禀皇上，丞相张竟谋逆一事，所牵连人员甚广，且蓄谋已久，还望皇上，能够彻查啊！”

“是啊皇上，逆贼此举，太过令人心寒，臣恳请皇上务必要严惩不贷，以振国刚啊！”

两名素来与张竟并不交好的大臣纷纷上前进言，一边庆幸自己往日与张竟并无往来。

而那些涉事之人，有的是在张竟事发当晚便举家逃走，抑或选择自缢，有的，则惴惴不安，战战兢兢，日日都是提着脑袋上朝，而家中的寿衣棺木，则早已备齐。

眼看殿下大臣纷纷进言，云霁则是一语不发。

待到众臣所奏之言已无法再奏，云霁眸子忽明忽暗，半晌终于开口。

“众卿所言，寡人心中岂能不知。不过……成王败寇，素来都是这天下的正道，如今丞相既已入狱，过往一切，寡人便不再追究。各位爱卿，收拾好自己的心思，好好效忠大焕王朝，效忠我轩辕王室，方为正道。”

云霁此言一出，殿下众臣皆吸入一口冷气，整个大殿内屏息凝神，安静得几欲跌针可闻。

进言的大臣们纷纷愣住，知晓新皇心思难以揣摩，亦怕日后再得罪众臣，纷纷口舌噎住，不知该如何作答；至于那些惴惴不安的，诚惶诚恐的，竭力控制住自己颤抖双腿的大臣们，连日来心中所压大石却是终于落入肚中，半晌，殿下群臣，纷纷跪地叩首，殿内齐齐回响：“皇上宅心仁厚，乃我大焕之福，百姓之福啊！”

云霁看着殿下跪着的众臣，面上表情，却是一种说也说不出的苦涩。

殿下这些人，有的，纵有异心，却是国之根本，动之，基数太大，若当真连根拔起，国将不稳。

云霁决定，再给所有人，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。

父皇，若是您在，恐怕也是会支持儿子这个决定吧？

云霁的眼神，穿过众臣的头顶，直直射向殿外的晴空。

蓝色的苍穹之上，绵延万里的白云，与笼罩着这世间万物的烈阳，亘古不变，看着这人间的悲欢喜乐，聚散离合。

一切，仿佛都在变化，唯它……始终如一，日复一日……

可是灵儿，你我之间……还再有可能吗？

若是可以，我多想抛下眼前这一切，抛下身上这些担子，这些我曾经最想背负在肩上的担子，隐姓埋名，做一个普通的凡夫俗子，与你一起，在这凡尘俗世间，做一对最最平凡的夫妻？

可是……我又如何……

如何能够与你，解开眼下这许许多多的心结呢？

而你的杀父仇人，我又该如何对待？

于云霁而言，张竟确是惜灵的杀父仇人，可自己的父亲，又何尝不是同谋？

而张竟，毕竟服侍大焕两朝君王，虽然早有反心，可为大焕做过实实在在的贡献，却也是无法抹去的事实。

身在君王之位，权衡二字，的确重要。

大臣们纷纷劝说自己赐死张竟，甚至有人说谋逆之罪当诛九族，可他云霁，只想做人世间那光风霁月的一抹，以自己的智慧、才学与胸怀，荡平这天下，好教人间成为乐土，四海升平。杀戮之事，除非必要，他实在不愿意做此选择。

这些心思，在一个帝王的角度看来，未免有些可笑。

一将功成万骨枯，古往今来，哪位帝王脚下没有踩着皑皑白骨，眨眼挥手间，一人甚至千万人的性命，就此尘埃落定？这种时候讲仁爱，未免有些可笑？

可他云霁，偏偏就是这样的人。

灵儿……此时此刻，多想你在？

多想咱们之间那些让彼此难以面对的事，从未发生过？

多想……多想让一切回到你我最初相遇的那夜，若我不顾一切当时便带你走，或许一切如今会是不同的局面？

看着已经在太监呼扬中渐次退下的众大臣身影，云霁眼神迷蒙，不禁为自己心中生出的幼稚想法而感到可笑。

就算当时带着灵儿走了，上一辈的恩怨，又怎么可能不会发生？

这世间的世事，不就是如此？世界如同一张巨大的网，而所有人，不过是沿着命运为自己安排的轨迹而行，纵横交错之下，机缘起，机缘灭，爱恨情仇，不过是电光火石的瞬间，扩散出的影响，却是这一整张网。

命运的纠缠，孰，又能逃得脱？

那些以为自己能够胜天的人，往往以为改变人生靠的是自己的拼搏与努力，可最终，却不过都是命运早就安排好的挫折、幸运与成败罢了。

可是……就算……就算我与你有缘无分，我也……我也绝不愿意放弃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