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疏舟醒来的时候，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清冷而高远的天穹。

那天空和他见过的任何天空都不一样——没有云，没有太阳，没有月亮，没有星辰。它只是一种纯粹的、空灵的、像是被洗了无数遍的瓷器一样的青白色，澄澈得近乎透明，又深邃得像是没有尽头。

他躺在一块光滑的、如同玉石般的平台上。那平台通体洁白，泛着温润的微光，触感冰凉而细腻，像是用一整块万年寒玉雕琢而成。平台的边缘刻着细密的符文纹路，那些纹路繁复而古老，每一条都流转着淡淡的、银白色的光芒，如同活物般缓缓游动，仿佛有生命一般。

他缓缓坐起来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

伤口不见了。衣服是完整的——他记得自己被敖韦一枪穿膛而过，那身粗布麻衫已经彻底毁在了那一击之下。可现在他身上穿着的那件衣服，料子极好，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丝绸，触手温润如水，在光线下泛着浅淡的银色光泽，像月光凝成的织物。

他抬起手，活动了一下手指。身体的每一寸关节都在流畅地运转，经脉中没有滞涩感，灵力温顺地流淌着，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。丹田中的灵力核心也在稳定地跳动，每一次跳动都带起一阵细微的震颤，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
他试着调动灵力。

顺畅得不可思议，就像是有人在夜里偷偷把他的经脉又拓宽了一轮。他对灵力的掌控也变得更加精细了，仿佛经过那一战的濒死淬炼，他的精神力反而突破了一层看不见的藩篱。

他抬起头，环顾四周。

这是一个极其恢弘而空寂的所在。远处，隐约可见一排排巨大的白玉立柱，每一根都有数人合抱之粗，高耸入云，直插那片青白色的天穹。立柱的表面雕刻着飞天的仙娥、盘旋的龙凤、缠绕的云纹，线条流畅而飘逸，带着一种古老而庄严的美感。

更远处，有层层叠叠的宫殿群在云雾中若隐若现。那些宫殿的屋顶覆着青灰色的琉璃瓦，檐角高高翘起，如同飞鸟展翅。有些宫殿的檐下悬着铜铃，风过时便发出细碎而空灵的声响，叮叮当当，像是上古的乐章在云雾中回旋。

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、像是檀香和某种不知名花卉混合的气味，清冷而幽远，让人心神不觉安定下来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感觉那股清气顺着鼻腔流入肺腑，仿佛整个身心都被轻轻地涤荡了一遍。

一切看起来都是清冷的——不是荒凉，而是一种超越了人间烟火的、仿佛亘古以来就如此永恒的冷寂。

“醒了？”

一道声音从他右侧传来。

那声音苍老而沙哑，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，像是金属在玉器上轻轻划过，又像是远山深处的钟声被风送了过来。那声音不高不低，带着一丝慵懒，像是刚睡醒不久的人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。

洛疏舟猛地转头。

然后，他对上了一张脸。

那张脸无法用寻常语言来描述。他的面容像猴子，却又带着一种人类表情中罕见的灵动和狡黠；他的嘴微微向前突出，唇线抿着，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；他的颧骨突出，线条分明，像是被风雨蚀刻了千万年依然棱角不改的岩石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圆而亮，如同两颗被精心打磨过的琥珀，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金色光泽。眼中没有杀意，没有威胁，只有一种深深的、像是历经了无数岁月沉淀之后的平和与玩味。

他的毛——金黄色的、细密而柔软的毛发——从额头开始覆盖，一路延伸到鬓角、下颌，在脖颈处形成一个自然的过渡，像是一件与生俱来的、穿了一辈子的衣裳。那金色在青白色的天光下熠熠生辉，不刺眼，却让人挪不开目光。

他蹲在平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，双手撑在膝上，歪着头看着洛疏舟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。

像是审视，像是打量，像是确认，又像是……重逢。

那雷公脸看着洛疏舟，嘴角慢慢咧开了。

那是一个很灿烂的笑，灿烂到洛疏舟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
“你总算醒了。”那声音说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、直率的、像是等待了太久的释然，“再不醒，俺可就要想别的法子了。”

洛疏舟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现自己连对方是谁都不确定。一切熟悉又陌生，那雷公脸他明明是第一次见，可为什么心底深处会有一种既视感？

他正想开口，那雷公脸却忽然收起了笑容，从石头上跳了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朝洛疏舟伸出手。

“俺说，你别发愣了。这天上不比人间暖和，你这么光坐着，不怕冻着？”

洛疏舟下意识地握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。

那只手触感粗糙而厚实，指腹和掌心都布满了厚厚的茧子，不知道经过了多么漫长的打磨才会积下那样的岁月痕迹。可那手的力量刚刚好，不重不轻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、像是照顾后辈般的从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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