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如墨。
侯府的车马马蹄疾踏,车轮滚滚,裹挟着汹汹来势,径直闯入了柳府大门。
马车尚未完全停稳,车帘便被猛地掀开了。
老夫人曹韵一身暗纹锦缎衣袍,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,面色冷得骇人。
她顾不上晕厥后又立马醒来、赶来的疲累,俯身迈步,重重踏下马车,宽大的裙摆随动作狠狠扫过地面,一身凛然的威压四下弥散开来。
几十名训练有素的侯府侍卫紧随其后,步履齐整肃然,当即分列围护在她的身侧,腰间的佩刀泛着森森的冷光。
柳府一众仆役本就认得侯府老夫人曹韵,还知晓二少夫人正经历难产,眼见老夫人今夜带着这么多护卫怒气冲冲登门,个个吓得噤若寒蝉,大气都不敢喘。
然后,他们又都慌忙地垂首退向道路两旁,无一人敢上前拦阻。
曹韵心口万般焦灼,一路上耳畔仿佛还回响着女儿清清凄厉痛苦的惨叫。
她五指死死地攥紧,全然无视一旁战战兢兢的下人,脚下的步子又急又重,带着一众侍卫径直就朝着女儿裴清清居住的院落快步赶去。
待她奔至房舍门外的廊下时,她一眼便瞥见了那叫她最心生厌恶与抵触的女婿,柳景成。
他压根没个正型,正吊儿郎当地抱臂斜倚在柱子旁——脊背松垮,神色散漫松弛,半分对妻儿的担心都无,一副神游物外的模样,竟连她带着一行人声势浩大的到来,都未曾察觉。
一想到屋内的女儿清清正挣扎在难产的鬼门关,受尽苦痛折磨,再对比眼前这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,刺目的反差撞得曹韵胸中的怒火轰然炸开。
她滔天的恨意再也按捺不住了。
不等开口厉声斥责,她快步冲上前,扬手便狠狠挥了下去。
啪啪啪!
数记清脆响亮的巴掌接连落下,力道沉猛,直打得柳景成的头颅接连偏向两侧,几道通红灼人的掌印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皮肉之上,火辣辣的痛感也瞬间蔓延开来。
柳景成整个人直接懵住了。
他下意识攥紧双拳,肩背骤然绷紧,眼底猛地翻起了暴戾戾气,周身的肌肉紧绷,一股怒火直冲头顶,几乎就要扬手反击,心底在咆哮:哪个不长眼的,竟敢动手打我?
可当他的视线一晃,目光扫过丈母娘曹韵,以及她的身后,那一排排侯府侍卫肃然伫立,刀鞘冷光森森,人人皆是全副戒备,虎视眈眈地将此地围拢,他那股即将爆发的火气,立即像被一盆冰水浇灭了大半。
变脸只在瞬息之间。
他方才眼底翻涌的愠怒狠戾,转瞬便被他尽数敛得一干二净。
他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拳头,垂落双臂,巧妙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阴鸷怨毒,强忍着脸颊火辣辣的刺痛,飞快换上了一副温驯谦逊的神态,微微低下头颅,眉眼刻意放软,语气带着几分错愕与恭顺,低声唤了句:“娘?”
曹韵打完这几掌,胸口剧烈起伏,鬓边的珠钗随着急促的呼吸簌簌晃动,眼底仍旧翻涌着刺骨的怒意,死死地盯住狼狈的柳景成,厉声痛喝:“不许叫我娘!”
“‘娘’也是你能叫的?”
“自始至终,我从未认可你。”
“坏种!”
“你个有娘生,没娘教的坏种!”
她往前踏出一步,凛冽的威压扑面而来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:“谁给你的胆子,敢这样伤害欺负我女儿清清的?”
“我不会饶过你的。”
“清清腹中孩子早产的事、她挨打摔倒的事,还有她怀孕的事,一桩一件,我过会儿,自会和你一一清算!”
曹韵的眼神狠绝,字字皆是警告:“清清活,你才能苟活;清清……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,你便跟着她一起去。”
“我会给你个痛快。”她的声音颤了颤,满是压抑的悲愤,“你不会比我可怜的女儿难产还要痛苦的。便宜你了。”
侍卫们自觉肃立在院落的四周,个个屏息敛气,无人敢出声。
偌大的院落里,只余下老夫人曹韵盛怒之下粗重的喘息声。
这番激烈动静,自然也惊动了同样守在屋外廊下的苏妙与白霜。
只是,她俩向来不对付,彼此心存芥蒂,此刻分站廊下两处,刻意拉开距离,身形大半隐在暗处,并不显眼。
但借着廊柱的遮挡悄悄张望,柳景成狼狈受辱的模样,还是尽数落入了二人的眼底。
苏妙身为长房大少夫人,此番是代长房一门前来。
她丈夫柳景新是柳景成的亲兄长,女眷生产乃是内闱私事,男子不便踏入,于情于理,便该由身为大嫂的她出面来察看局面。
但眼前的景象却叫她心头一震。
她万万没有想到,竟会撞见这般惊心动魄的一幕——裴家老夫人曹韵,当众替女儿裴清清出头,狠狠掌掴教训柳景成,半分情面也未曾留下。
苏妙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手中绢帕,眉梢微微蹙起,心底暗自思忖:
推倒孕妇这般的荒唐事,柳景成敢做、就要敢承担后果。
他此番受一顿教训,也算是咎由自取、死不足惜。
再者,她对丈夫这个弟弟本就没有好感,行事骄纵纨绔,实在配不上家世出众的裴清清。
转念之间,她心底又生出了几分庆幸。
柳景成越是烂泥扶不上墙,如此一来,对长房一脉的威胁就越是薄弱。
但,还有一个考取功名、状元出身的三弟,突然冒了出来。
也是有够她头疼的。
想到此处,苏妙的眉宇间又浮起了一缕淡淡的烦忧。
一旁的姨娘白霜,则是代表相爷柳权过来的。
柳权已经奉召入宫,真正的相府夫人沈含烟又不在府内,平日里,皆是她照拂教养柳景成。
眼下,他闹出这般大乱,她万万不能避而不见,必须出面处置。
她立身于廊柱的阴影之中,袖下的手指不自觉攥紧。
望见柳景成高高肿起的脸颊,受此折辱,她心中又急又为难,可侯府一众侍卫虎视眈眈立在当场,完全不占理的她也不敢贸然上前插手,只得压下满腔担心,眼底藏着忧虑,静静观望着事态发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