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叶英,不急。”温宝珠落座在椅子上,身子微微靠向椅背,轻轻地摆了摆手,“方才在外头时,我已经大致看过了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叶英的身上,眼底带着真切的赞许,语气也发自内心地称赞:“你做得很好!”
“辛苦你了!”
叶英听见这番话,心口微微一热,眼底浮起了一层浅浅的水光,连忙轻轻摇头:“宝珠,谈不上什么辛苦的,这些本就是我分内该做的事。”
“反倒该是我好好谢谢你,是你给了我这般难得的机会。”
过往的种种在叶英心底一一翻过。
她心中无比清楚,若是当初没有宝珠出手,拿出那一笔银钱相助,她根本没有本钱重拾祖传的糕点手艺,更谈不上开办起这一间铺子。
从前的日子何其难熬呀!
家中有对她满心怨怼的母亲,还有一个生病、受虐待的女儿,处处都要花钱。
她还离开侯府了。
离开侯府后,纵使她日夜不休拼命劳作,也始终难以攒下积蓄,永远被现实的重担死死困住着。
是……宝珠救了她。
她伸手将她从那举步维艰的绝境里拉了出来。
“叶英,别说这样的话。”
温宝珠觉得有些别扭,不愿总沉浸在这份感恩之中,轻声开口打断:“你过得好吗?”
“现在,家里的境况,好些了没?”
问话出口,她的心底悄然生出了一丝恍惚。
指尖依旧缓缓摩挲着椅边,她默默察觉,自己和叶英之间的相处,貌似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些微的变化。
犹记往昔,二人相处之时,大多时候都是叶英在宽慰开导,提点深陷困境的自己。那时候的她,怯懦惶惑,处处需要旁人指点迷津。
可如今世事流转,局势已然颠倒过来,反倒轮到自己,站在了相处之中的主导位置。
她心中暗自疑惑,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,自己蜕变成这般模样,遇事谈话可以如此从容淡定,气定神闲,不再是从前那个惶惶无措的女子了。
叶英也察觉到了宝珠的变化。
她发自内心地为她感到开心。
宝珠总是能给人带来惊喜。
侯府里的那些磋磨折辱,从来没有将宝珠摧垮,反倒淬炼出了她愈发蓬勃旺盛的生命力。
她轻轻清了清嗓子,眉眼舒展,语气带着几分尘埃落定的平和,开口作答:“宝珠,我如今的日子,已经好过太多了。”
“刘月,你方才也见到了。她已经同我和解,现下我安排她在铺子里搭手帮忙。”
“她带来的女儿,念禾,确确实实是我大哥的骨肉。那眉眼神态,处处都和我大哥年少之时如出一辙。当初我第一眼见到那孩子,情绪翻涌,激动得险些落下泪来。我娘当时见到她,一下子就激动得晕了过去。”
“后来,我娘的心结,也就慢慢解开了。她天天念着老天待她不薄,我已故的大哥有后了。”
接着,叶英轻轻地叹了口气,神色释然,仿佛将过往的怨怼尽数看淡:“我也不愿再多计较前尘种种,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才有了如今这般光景。”
“宝珠,我家现下的日子格外平静,是从前从未有过的安稳,没有争吵纠葛,只剩淡淡的烟火幸福。”
“我很知足了。”
温宝珠听得心中宽慰,随即神色微微一凝,关切地追问:“叶英,那依依呢?孩子的病情可有好转?”
叶英垂了垂眼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,脸上瞧不出太大波澜,语气平静地吐露实情:“宝珠,并没有好转。孩子年纪大了两岁,依旧不爱开口言语,常常一个人静静待在一旁。要是不去逗引干预,她便可以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上一整天。”
“啊?叶英,怎么会还是这样?”
温宝珠身子微微前倾,眉宇间满是吃惊,满心都是担忧。
“宝珠,你还记得沈含烟、沈大夫吗?”叶英缓缓道来,“后来她又过来为依依看诊了数次,她说这病症很难彻底根治,只能够试着发掘孩子别的长处,换一种法子,帮孩子试着和旁人建立沟通。”
话音稍顿,她的声音低了几分,带着一丝遗憾:“只可惜,往后我便再也联系不上沈大夫了,时隔这么久,也没有半点她的音讯。”
“宝珠,能冒昧问一句,沈大夫后来可有再去过侯府?”
“最近的一次,是什么时候?”
沈含烟沈大夫?
那不就是柳夫人,夫人沈文欣的亲姑母嘛!
温宝珠当然记得她了。
她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说道:“叶英,我记得沈大夫。只是她再也没有出现过,连她小儿子结婚成亲的时候,她都不曾到场。”
“我听侯府里传,说是沈大夫同她的丈夫、儿子闹下了极深的矛盾,已经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了。”
为了不让叶英绝望,稍作斟酌,她试探地问着:“叶英,那依依的长处,你找到了吗?”
她实在没有见过这般症状的孩童,心中交织着浓浓的牵挂,也藏着几分难解的疑惑。
说起女儿叶依依,叶英的神色柔和了下来,眼中藏着一丝微光:“依依喜爱识字读书。认得字之后,她偶尔能够慢慢吐出只言片语,在算数一道上,也显得格外聪慧。”
“叶英,那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呀!”温宝珠眉眼一亮,面露喜色,语声都带上了几分雀跃,“喜爱读书识字,擅长算数,这不正是绝顶聪明的表现么!”
“那孩子,没、没问题的呀!”
“宝珠,我心里也说不好。”叶英淡淡一笑,心底五味杂陈,分不清究竟该喜还是该忧,“与正常的孩子相比,还是很有差距的。”
可于她而言,有自己日夜守在身旁悉心照料,女儿能够走到如今这般地步,便已经足够令她心满意足了。
片刻之后,叶英敛去了心事,抬眸看向宝珠,语气带着关切:“宝珠,不说我了,说说你吧!你身在侯府,如今日子过得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