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金丞相自大众妇女出去,厅房中顿时安静下来。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,忽大忽小,忽长忽短。他颓然坐在椅子上,目光空洞地望着空荡荡的厅堂,心中五味杂陈——惊惧、羞愧、无奈,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,将他牢牢缚住。
忽见当中桌上,有一黄纸条,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他走近一看,上面写着五个大字:速造大成庙。
看官,照外面看起来,显系是圣僧指点他做的一件大功德。丞相一看,本该不觉大喜,因何大惊失色呢?
这因其中有个原故,一桩埋藏了十数年的秘密,此刻如同一把利剑,直刺他的心底。
杭州离城三里,有一古刹,名曰大成庙。那庙始建于唐朝开元年间,是玄宗皇帝敕建的皇家寺院,曾经香火鼎盛,梵音缭绕,钟磬之声终日不绝。共房屋九十九间,飞檐斗拱,雕梁画栋,曾是江南一大胜景。然而五代之时,战火纷飞,兵燹所至,大成庙化为一片焦土,仅存地址,屋宇全荒。荒草萋萋,狐兔出没,只剩几座残破的碑碣,在风雨中默默诉说着昔日的辉煌。
高宗南渡之后,秦桧专权,朝纲败坏。其时金丞相尚未发迹,不过是秦府中的一名长史,替秦桧奔走效劳,出谋划策。秦桧为人阴险毒辣,陷害忠良,尤以风波亭害死岳飞父子一事,遗臭万年。然而人到晚年,病笃之际,心中却生出几分恐惧——不是恐惧生前的罪孽,而是恐惧死后的报应。
一日,秦桧传金长史至榻前。那是一间幽暗的卧室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死亡的气息。秦桧躺在锦帐之中,面色蜡黄,眼窝深陷,像一具行将就木的骷髅。他屏退从人,连妻子都不告知,只留金长史一人。
我秦某身为大臣,位居首相,秦桧的声音沙哑而虚弱,像是从坟墓深处传来,自问于民间无丝毫的功德。今我卧病在床,思前想后,要做件功德之事,以赎己过,免得阴曹油锅刀山去受罪苦。
他顿了顿,枯瘦的手指攥紧了锦被:我想都城外有座古刹,名叫大成庙,现今仅存地址,屋宇全荒。我请你商酌,非为别故,意想独建此庙,须凭贤契辛苦一点。
金长史垂手侍立,心中暗喜——这可是个天大的肥差!
秦桧又道:但秦某又听人说过的,凡做功德须要叫人不知,方有果报,这叫做暗来暗去,若一说明,就算过账了。所以我今日屏退众人,妻子都不告诉,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,出我之口,入君之耳,如斯而已。
说罢,他叫来内随秦强,吩咐道:你速至库房,把东库司董增传来入内讲话。
秦强去不多时,带领东库司董增来见。董增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面白无须,一双眼睛滴溜溜转,显是个精明角色。他一见秦桧,方欲下跪,只见床上说了一声。
秦桧又道:我唤你无别,你替我交代金长史库平银十万两,限立时现兑,是件要紧的正用,不准克扣分毫。
他又向金长史道:你就去办罢。
当时金长史同董库吏一同叩辞而去,自必如数兑银,是不必说了。
那知金丞相自此就红运当道。不到十日,秦桧已伏冥诛,一命呜呼。金丞相就把这笔银子,不着声不着气的一口吞下,实在享用得快乐。十数年来,他官运亨通,从长史一路升到丞相,不但秦桧家无人知道这笔银子的下落,就是金丞相的父母妻子,都不知道这个秘密。
独独今日,圣僧叫他做这件功德,他自然惊惶失色——那笔吞没的银子,如同一根刺,扎在他心底十数年,此刻被济公一语道破,怎能不心惊肉跳?
闲话休提。
却说金丞相初见速修大成庙五字,不由的心里一惊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。他呆立半晌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,在烛光下闪着微光。
回转一想,他忽然不觉大笑起来,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厅房中回荡,带着几分自嘲,几分得意:金某你呆极了!今日太后请圣僧治病,这件功德,不过要找出个题目,还愁没人出钱吗?况且由我奏明,必定派我督工,将来赚点木材烧烧锅,也是好的。
主意已定,他连忙传文案做了一个请建大成庙的奏折。那文案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夫子,戴着一副老花镜,在烛光下奋笔疾书,将请建大成庙的缘由写得冠冕堂皇,什么为太后祈福为国家积德为百姓谋福,字字句句都透着忠臣孝子的赤诚。
次日上朝,金丞相当面奏了皇上。看官,要论平常请建庙宇奏折,理该发到礼部议奏,有许多周折,才能批准。但此次请建大成庙,是因太后之病起见,所以并不归部。
皇上当即唤过一个太监来,低低分付了几句。那太监身着绛紫色蟒袍,头戴貂皮暖帽,面色白净无须,躬身领命,手持奏折入内。过了许久,太监出外,复将奏折呈上,跪奏道:太后老国母愿在御膳项下拨银十万两,请陛下一并降旨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