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海平心里一阵无奈,可偏偏他不敢反驳祁同伟。
不过转念一想,他要汇报的工作内容和这些军人之间确实没什么关系。
他汇报的是欧阳菁的案子、赵瑞龙的审讯进展、昨晚李达康自杀未遂的后续影响,都是地方上的政务,和军方没有半点瓜葛。
这些人就算听到了也不会到处乱传,更不用担心他们会泄露什么机密。
军方的保密级别比地方上高了不知道多少个档次,人家根本不屑于对地方上这点鸡毛蒜皮的事情感兴趣。
做完这番心理建设之后,孙海平咬了咬牙,终于迈开了步子。
他走到沙发对面站定,林建国也跟在他身后,两人并肩站着,像是两个在班主任面前汇报学习情况的学生。
孙海平组织了一下语言,清了清嗓子,开始汇报第一件事。
“祁副省长,欧阳菁的问题现在有些复杂。”
他的声音尽量保持着平稳,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,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。
“欧阳菁昨晚被赵东来从省纪委带到公安厅之后,今天一早又被反贪局的人提走了。”
“反贪局长赵青云直接让侦查处处长陆亦可加急办了移交手续,陆亦可拿着手续去公安厅找赵东来,把欧阳菁正式转到反贪局接受调查。”
“沙书记为此派了白秘书去反贪局探口风,但被赵青云和陆亦可用一套程序性话术挡了回去。”
“目前欧阳菁还在反贪局的审讯室里,赵青云的意思是按照正常程序来办,该是什么罪定什么罪,不偏袒也不刻意针对。”
林建国在一旁补充道:“赵青云今天一早还跑到我办公室来请示,想问我对欧阳菁的处理意见,我没接这个茬。我说我和孙书记约好了来给您汇报工作,直接找了个理由溜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。
“沙书记想用欧阳菁来敲打李达康,李达康想让欧阳菁全身而退至少不要波及到自己,赵青云想借这个案子在汉东站稳脚跟。”
“各方势力都在角力,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,我实在是犯不着趟这趟浑水。”
孙海平等林建国说完,继续汇报第二件事。
“钟盛国和赵青云对赵瑞龙的审讯目前还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。”
“杜伯仲和高小琴已经交代了大量的犯罪事实,包括山水庄园的非法经营、向各级官员行贿的具体记录,证据链已经很完整了。”
“但赵瑞龙本人咬死了不肯松口。”
“不管审讯人员怎么轮番上阵,不管把杜伯仲和高小琴的供词摆在他面前,他都只有一句话:我什么都不知道,等你们查清楚了再说。”
“那态度嚣张得很,好像笃定了有人会来捞他。”
孙海平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。
“钟盛国分析说,赵瑞龙之所以这么硬气,是因为他对赵立春在帝都的翻盘还抱有幻想。”
“赵瑞龙不是第一次出事,以前每次出事都有赵立春在背后运作,一个电话就能把他捞出去,每次都能全身而退。”
“在他眼里他爹就是天,天塌不下来。”
“所以他死撑着不肯松口,只要赵立春能从帝都的围剿中脱困,略施手段就能把他重新弄出去。”
略作停顿后,他继续道:“还有第三件事情!”
“昨晚李达康在别墅门口闹自杀,李达康是因为田国富提级审讯欧阳菁而产生了巨大的恐慌,担心欧阳菁在省纪委审讯室里扛不住会开口咬他,所以在极度绝望之下拿着水果刀要抹脖子。”
“赵东来及时夺刀才没出人命,李达康脖子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,但这件事对沙书记造成了巨大的冲击。”
“除此之外高育良副书记也到了现场。”
“沙书记主动招呼高育良副书记上车一叙,结果高育良副书记直接装疯卖傻,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装作没听见沙书记的话,转头就去找李达康了,沙书记的脸色当时就青了,但他没有发作,最后咬着牙上车离开。”
孙海平顿了一下,用一种更加谨慎的语气继续说道。
“昨晚这件事对沙书记的打击非常大,他今天一早就让赵东来去他办公室汇报,结果赵东来把事情办砸了。”
“欧阳菁被反贪局带走的消息传到沙书记耳朵里之后,赵东来现在基本上已经被沙书记放弃了。”
汇报完这三件事之后,孙海平小心翼翼地切入正题。
“祁副省长,目前欧阳菁在反贪局手里,赵青云的态度是依法办案,但沙书记显然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沙书记最近虽然威信受损,但他毕竟还是省委书记,手里还有着最高权力,如果他硬要插手欧阳菁的案子,赵青云一个空降代理局长未必扛得住压力。”
他顿了顿,用一种试探性的语气问道:“我们想请示您,是否需要对欧阳菁顶格处理?检察院和政法委是否需要介入?”
孙海平问完这句话之后,目光就直直地看着祁同伟,等着他的指示。
他问这些主要还是担心祁同伟需要李达康这个盟友,所以每一步都不敢擅自做主,生怕打乱了祁同伟的整体布局。
毕竟李达康是祁同伟在省委班子里最铁的盟友,如果祁同伟还需要李达康继续在省委常委里替他占住那个位置,那欧阳菁的处理就要尽量从轻,至少要确保不会波及到李达康。
如果祁同伟觉得李达康已经没用了或者已经变成了累赘,那就不需要顾及李达康的感受,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。
这个判断只有祁同伟能做,他孙海平做不了,也不敢做。
祁同伟靠在椅背上,听完了孙海平的汇报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撇了撇嘴,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孙海平和林建国都愣住了的话。
“这些事情不归属我管理,我只是常务副省长而已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办公室里的空气都跟着凝固了一下。
孙海平和林建国对视了一眼,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同样的困惑和不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