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航第一个夜晚。

大枫叶号以十八节的巡航速度向西南方向稳稳行驶。

叶海浪趴在甲板护栏上，盯着手机屏幕，眼珠子越来越亮，越来越亮，最后"噌"地从护栏上弹起来，对着整个甲板扯开嗓子吼：

"火了！！咱们火了！！"

张大鹏从舱门口探出头："嚎什么。"

"那个冰岛渔船！就是之前在公海频道说话的那个！他们把视频传出去了！"叶海浪把手机屏幕凑到张大鹏脸前，"你看！你看这个！"

屏幕上是一段四十多秒的视频，画质不算清晰，拍摄者站在某艘外国渔船的甲板上，镜头对准远处——远处那艘灰白色的巨型渔船，甲板上的吊臂正在运转，大网出水，银蓝色的鱼堆铺满了整个视野。

视频的背景音里，能清晰地听到公海频道里的声音。

叶阳的那句"藤田船长，你们的网好像收得挺早——今天天气不错，这一片鱼还多着呢"。

然后是各国渔船哄笑、起哄、骂脏话的声音，密密麻麻，像是一场看不见脸的国际观众的笑声合唱。

张大鹏看着那段视频，一言不发，半晌才挤出来一句话："这他妈拍得真清楚。"

"发到国内渔业论坛上了！评论都快炸了！你看这转发量——"叶海浪滑动屏幕，"这才几个小时，三万多转发！还在涨！"

他把手机横过来念评论："'中国远洋渔业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'……'这船是什么来头'……'阳哥是哪位大佬'……'虎鲸是真的还是假的'——"

"真的。"张大鹏说。

"我知道是真的！他们不知道啊！"

甲板上几个听到动静凑过来的船员立刻把脑袋往叶海浪的手机上凑，七嘴八舌地挤着看评论，越看越嗷嗷叫，越看越上头，其中有人突然一拍大腿："等等！这个——这个说'拍摄者说中国渔船七天捕了一千七百条蓝鳍金枪鱼，折合市场价超四十亿'！！"

"四十亿？！"

"人家说是保守估计！"

"那实际上……"

张大鹏扶了扶眼镜框，淡淡说了句："实际上比这多。"

甲板上炸开一阵嗷嗷的欢呼。

——

舰桥里安静很多。

叶阳坐在操控台旁边的椅子上，手里握着一杯热茶——这次是热的，刚从保温壶里倒出来——看着夜色里的海面。

卫星电话在过去两个小时里响了四次。

第一个是渔业协会的人，说话很客气，问叶阳方便不方便透露一下这次的作业数据，说最近有人在网上传视频，"引起了一些关注"。

叶阳说数据回港后会如实上报，对方连声说"好好好，期待"，挂断前还加了句"叶总，您这次是真给国家渔业长脸了"。

第二个是一家财经媒体的记者，叶阳不知道他是怎么搞到卫星电话号码的，开口就是"叶总您好我们想做一期专访"，叶阳说了句"回港再说"，挂了。

第三个是码头那边的冷链合作商，问返港时间，说要提前调度车队和冷库资源，语气里带着隐隐的激动。

第四个——

电话响的时候，叶阳看了眼来电显示，停了一秒，才接起来。

"叶阳。"

沈曼妮的声音。

和平时电话里听到的那个干练的、条理清晰的声音不太一样——稍微低了一点，像是压着什么没说出来。

"嗯。"叶阳说。

"……我看到网上的视频了。"

"嗯。"

沉默了一下。

"没事吧？"

叶阳把热茶端起来，喝了一口，看着窗外的夜色，声音平平地说：

"冷库满了。"

话筒那头沉默了整整两秒。

然后，叶阳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沈曼妮笑出了声。

不是那种克制的、礼貌性的笑，是那种绷了很久突然松开的、带点哽咽的、藏不住的笑。

笑了大概三四秒，她才重新开口，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子，只是还有一点点细微的颤："多少？"

"回港见。"叶阳说。

"……你就不能说个数字？"

"见到再说。"

"叶阳——"

"睡觉了。"

叶阳挂了电话，把卫星电话放回桌上，低头继续喝茶。

舰桥里安静。

窗外，大枫叶号的航行灯在夜色里亮着，把船首的一小片海面照成淡淡的白色，浪涌过来，被船头劈开，再涌过来，再被劈开。

叶阳盯着那片白色的海面看了很久。

——

返航第二天，中午。

消息已经彻底炸开了。

那段冰岛渔船拍摄的视频，在经过几个大号转发之后，已经从渔业圈的小众论坛蔓延进了主流社交平台，标题一个比一个猛：

"中国渔船公海碰瓷日本船队，结果日本五艘船空仓而归？"

"真实版'你行你上'：公海上的中国渔王到底有多能打"

"虎鲸助阵，深海拖网，日本人看呆了——这艘中国渔船到底什么来头"

叶海浪坐在甲板上刷了整整一个上午，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兴奋，变成了某种难以形容的、隐隐发飘的状态。

他把手机递给旁边蹲着抽烟的老王：

"哥，你看这个评论。"

老王低头看了眼，念出来："'建议叶总直接上央视'……这是说你们阳哥？"

"你再往下滑。"

老王又滑了滑，眼神逐渐不对："……'大枫叶号这条船，船厂哪家的'……'听说是某退役军舰改的？'……'这作业深度，这设备，不对劲啊'——"

"再往下。"

"……'有认识的说这船长姓叶，……哎？这是说你们阳哥？"

叶海浪点燃一根烟，深吸了一口，对着海吐出去："嗯。"

老王把手机还给他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了句："那你们阳哥，以后怕是不得安生了。"

叶海浪把烟在栏杆上弹了弹，看着烟灰飘进海里，没说话。

——

下午三点，又一通电话进来，这次是个陌生号码。

叶阳接起来，对方报了家门——是国内一家大型水产交易所的负责人，措辞很委婉，说最近关注到大枫叶号的作业情况，"听说有一批品质非常不错的蓝鳍金枪鱼"，想询问一下返港后的销售安排。

叶阳问："什么价格？"

对方给了个数字——比市场价低了约一成半。

叶阳说："谢谢，回港后再联系。"

挂断电话不到二十分钟，第二个类似电话来了，这次报价比市场价低了一成。

又过了四十分钟，第三个。这回对方没有压价，直接问："叶总，您这批货，有没有出口日本市场的意向？"

叶阳端着茶杯，停了一下，说："说说看。"

"筑地市场那边有几家老客户，他们非常有意向……"

"什么价格？"

对方报了个数——高于国内市场价两成三。

叶阳把茶杯放下，说："可以谈，但我有个条件。"

"您说。"

"我要知道，这批货最终买家是谁。"

对方沉默了几秒，像是去查了什么，然后回来说："……是大和水产旗下的食材贸易公司，三浦商事。"

叶阳在心里算了一秒。

大和水产。

烧空燃油、空仓返航的大和水产。

"行。"叶阳说，语气轻描淡写，"价格再加一成，我卖给他们。"

对方愣了愣："……再加一成？叶总，这个价格有点——"

"他们会接受的。"叶阳说。

"……您确定？"

"确定。"

叶阳把电话挂掉，站在舰桥里，看着窗外的海面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只有在转身的一瞬间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