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雨萧瑟,海渊城的零层,深藏在万米深的海底之下,也难免沾染了些许寒气,
长时间生活在这零层的海渊城居民们,大多脸色苍白,神色中带着化不开的阴郁,
自过去,到现在,乃至未来,在那连绵的灰雨中,穿着黑色雨衣的人群一直川流不息,
他们生于此,长于此,同样死于此,
从出生起,他们便背上了这座城市所赋予的“债务”,
为了保有居民的资格,他们从能自由行动起,便需要不断赚取信用点来偿还“债务”,
若是一日断供,那么他们便会失去人的身份,可以被海渊城随意处置的“物”。
而能够处置“物”的所谓“海渊城”,在这个国家早已崩灭的时代,很多时候,便是在指那些掌握了这座城市的公司与家族们,
但哪怕能够暂时交得上居民债,他们也只是名义上成为了“人”,可在实际的生活中,他们却只是变成了需要自负盈亏,不断为了下一个周期债务忙碌的“工具”。
正如李无病之前便已经看透的那样,如今这个时代,已经为所有的下层人,设计了一套精密完整的剥削体系,
永远还不完的债务,恰到好处地压榨到了能力极限的生存成本,以及一旦逾期之后立刻被出清的惩罚,
这一切,让所有的底层人,仿佛被鞭子驱赶的牲畜一般,在忙碌中度过了自己的一生,
设计好的制度,让他们的大脑没有时间和精力,去思考每天工作以及基本吃喝拉撒之外的事情,
在过去的三年里,李无病不止一次在工厂里见到了行尸走肉一般的工友,
他们明明还活着,甚至可以算得上健康,但在李无病眼中,他们却又没有半点“活人”的生气,
前世接受的教育,让李无病的心中对这些一切感到了深深的抵触,
人,不应当是这样的,人生,也不应当是这样度过的。
李无病觉得,把人变成这样的时代,是有问题的。
但他如今,只是一个刚刚入门的超越行者,日常里赚些信用点,交上自己的居民费,再一边还这义体剩下的货款,一边兼顾他与月白的生活,便已是极限,
在刚见面时,月白曾向李无病说,想要改变这病了的世界,
那时的月白,因为心中对于弱者的共情,患上了这个时代眼中的“疾病”,所以哪怕身居高位,她仍旧一直非常孤独,
直到遇到了李无病后,两人相知相识,月白有了可以倾诉理解的对象,心中那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孤独,也在悄然间溶解,
再到躲藏于零层,与李无病彻底同居的三年时间里,她的口中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反抗这个世界的话语,
如今她常常念叨的,是对李无病的关心,是对离开海渊城之外,两人未来的畅想:
“咱们到时候就全世界到处跑跑!我要去北极看雪!去南极滑冰!然后把赤道当车轮,滚到哪是哪!总之,我要和你一起,把这个世界看个遍!”
躺在李无病的怀里,月白不复初见面的精干模样,此刻那湛蓝的眸子里,满是童年时不曾闪烁的星光,她向着她爱的人,向着那让她不再孤独的人,倾诉着那些年未曾说出的愿望,
而每当这时,李无病也只是温柔地注视着她,曾经也是她的出现,为李无病扫去了此世仅剩自己一人的孤单,
所以,如果月白说,要去反抗世界,那么,哪怕李无病只是一个没有半点武力的凡人,也会坚定地站在她身后,
而现在,望着月白的眼睛,望着喜爱的人,眼眸中闪烁的自己,吻着她那温软中带着香甜的唇,不知何时起,李无病已不再感到孤独,
至于改变这病态的世界?终结这个让众生凄惨的时代?
那对于李无病来说,实在太过遥远,
前世因病早早死去,今生不知为何再活一次的他,现在,心中唯有一个愿望:
与眼前的人一起,守护这份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小小的幸福。
.
厚实的皮靴踏在灰色的水洼中,溅起的水花,在那连绵的雨幕中掀不起半分涟漪,
踏入主干道后,路上穿着黑色雨衣的行人们,依旧形色匆匆,就如三年前,李无病第一次推开门扉时所见的那样,
灰雨,黑衣,匆忙,海渊城的零层,似乎永远都是这样昏暗无光的色彩,
但李无病的眸中却映着灯火的亮光,那是家的方向,那是家中传来的光芒,
李无病期待着,回到那拥挤却温暖的小窝中,去抱一抱月白,告诉她,自己有多么喜欢她,
告诉她,自己真的很幸运,能在这个时代,遇到她,
告诉她,不仅是要陪她踏遍天地山河,更会陪她一起走过日月晨昏,
此后的岁月里,他想和她一直,一起走下去。
在这冰冷的时代里,两颗孤独的心,彼此依偎后,眼中的世界,似乎也变得温柔了起来。
然后,在李无病归心似箭,距离那温暖的小家已经不远时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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