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580章龙山寺(第1/2页)
龙山寺的暮鼓在酉时三刻准时响起。
第一声鼓从后殿东侧的小钟楼传出来,闷闷的,像有人用拳头捶打一口盛满雨水的陶缸。鼓声穿过观音殿、穿过正殿与后殿之间那株据说明朝就有了的老榕树,最后落进龙山寺外的广场上,惊起一群栖在电线上的麻雀。
林默涵站在距离寺门约五十步的骑楼下,看那群麻雀扑棱棱飞起来,在紫灰的天幕上散成一捧碎芝麻。
他的手插在长衫口袋里,指腹摩挲着一枚铜板。铜板已经被体温焐得发烫,边沿的纹理像某种密码,反复碾过指肚上的老茧。
“陈文彬”是来做晚课的香客。按照计划,他应该在鼓声敲到第三通时进入山门,先到正殿上一炷香,再沿着左回廊绕到后殿,最后在观音殿东侧的“放生池”边等待。江一苇会在鼓声停歇后五分钟出现,手里拿着半份折叠成十六开的《中央日报》。报纸的第一版朝外,上面印着“今日共军炮击金门未遂”的标题。林默涵回应的暗号是另外半份同样的报纸,头版朝内,只露出一角“八德路车祸”的新闻图片。
如果有任何差错,任何一个人没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位置,或者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对不上号,接头就会自动取消。这是铁律。
林默涵看了看骑楼外。
陈明月已经就位了。二十分钟前,她穿着素色布衫混在进香的人群里。此刻她应该站在寺门西侧的“金纸铺”门口,假装挑选烧给亡人的纸钱。从那个位置,她能同时看到寺门、广场东侧的茶摊、以及通往广州街方向的巷口。这是他们事先商定的三个观察点之一。
“记住,”出发前他在颜料行后堂对她最后叮嘱,“如果你看到任何一个你觉得不对的人,就去金纸铺买一叠纸钱,然后蹲在门口烧。我看到火光,就不进去。”
陈明月点了点头,然后说:“如果我没有烧纸,你就放心走。我在这里,就说明你安全。”
“也要看你的身后。”
“我的身后有菩萨。”她说。
林默涵不知道那是玩笑还是什么。他只知道,此刻他的生命里有一半的重量压在金纸铺门口那个女人的肩上。
第二通鼓响了。
鼓声比第一通更急促,像雨点敲打铁皮屋顶。进香的香客们加快了脚步。几个挑着供品的妇人从林默涵身边经过,竹篮里装着发糕和糯米丸,热气从蓝布下冒出来,在暮色里拉成淡白的丝线。一个卖香烛的老头把摊子上的红烛用油纸盖上,怕被风吹折了烛芯。空气中弥漫着檀香、花生油和远处炒栗子的混合味道。
林默涵深吸一口气,从骑楼下走出来。
他今天穿的是“陈文彬”的日常行头:灰蓝色长衫,黑布鞋,头发梳成南洋侨商常见的三七分,那副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,镜片在暮光里反射出一层薄薄的紫。
他走得不快,步幅比“沈墨”短一寸,肩膀微微内扣,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路面,像一个对台北街巷还不太熟悉的归侨。这些细节都是反复练习过的。林默涵知道,魏正宏的人善于从步态和习惯动作中识别目标。一个人可以改变容貌,但很难改变他走路的方式、他抬头看天时的角度、他下意识摸鼻子的时机。
所以他把这些全部改掉了。
第三通鼓响起来的时候,林默涵的左脚刚刚跨过龙山寺的山门。
鼓声在门洞中产生回响,把他的耳膜震得发麻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,黑底金字,写着“龙山寺”三个字,笔力雄浑,据说是清代某位闽籍书法家的手笔。他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讽刺——他此刻要去见的,是一个潜伏在国民党军情局内部的中共情报员,接头地点却在供奉观音菩萨的寺庙里。菩萨低眉,看尽世间所有的秘密。
穿过前庭,绕过放生池南侧的小石桥,正殿就在眼前。殿内烛火通明,香烟缭绕。一尊鎏金千手观音坐在莲花座上,无数条手臂从背后伸展开来,像要抓住什么,又像要放飞什么。供桌上堆满鲜花和水果,几个香客跪在蒲团上磕头,嘴里念念有词。
林默涵在殿门口取了三炷香,就着烛火点燃,轻轻扇灭明火,让青烟从指缝间升起。
他跪在左数第二个蒲团上,腰背挺直,举香至额前,然后恭恭敬敬地拜下去。额头几乎碰到地面的青砖。青砖很凉,带着那种被无数膝盖和手磨出来的温润凉意。
观音低眉,他抬眼。
这个瞬间,他的目光穿过缭绕的烟雾,落在正殿西侧的一根柱子上。柱子上贴着一道符咒,黄纸朱砂,像是新帖的。符咒下方,有半张折成十六开的报纸用一个饭粒粘在柱子上。
林默涵的心跳没变,但他的脊柱像被浇了一层冷水。
半张报纸,头版朝外。
但那个位置不对。按照约定,江一苇不应该出现在正殿,更不应该把报纸贴在柱子上。他应该在鼓声停歇后五分钟出现在后殿放生池边,手拿报纸。直接放在这里,等于把性命交到任何可能路过的人手里。
除非,这不是江一苇放的。
除非,这是一个陷阱。
林默涵把香插进香炉,动作缓慢而庄重。他的脑子在飞速旋转。半张报纸,贴在正殿西侧柱子上,符咒下方,高度大约在人的胸口位置。这个位置,只要经过殿门就能看到。如果那是《中央日报》,如果头版正好是“共军炮击金门”的标题,那么这是一个信号,说明接头方式已被敌人掌握。
但还有一种可能:江一苇改变了接头方式。
他可能提前进入寺内,发现周围有异常,无法按原计划到后殿碰面,只能把报纸留在正殿,作为“此处危险,速退”的警告。
林默涵的额头上一滴冷汗沿着太阳穴滑到下颌,钻进衣领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殿外可能已经有人盯住了他。他做了一个“陈文彬”该做的动作:掏出一方手帕,擦了擦额头的汗,抬头看了看殿内的匾额,又向功德箱里投了两枚铜板。铜板落进木箱,发出“当当”两声脆响,像两颗石子砸进深井。
然后他转身走出正殿。
暮色已经浓了。天井上空是暗紫色的云层,缝隙中泄出几缕最后的霞光,像观音散开的飘带。林默涵沿着左回廊往后殿方向走,步子不急不缓。他的余光扫过回廊一侧的每一个角落——两个摇签筒的老人,一个给儿子擦嘴的母亲,一个蹲在柱子后面打盹的乞丐。没有看到陈明月。
陈明月应该还在金纸铺门口。
她没有烧纸。所以广场上没有火光。按照约定,她在的位置没有发现异常。
但柱子上的报纸又是怎么回事?
林默涵走到后殿与左回廊的交界处时停下了。他掏出怀表,假装看时间。鼓声已经停了。现在是鼓声停后第三分钟。如果江一苇还按原计划,他应该在后殿放生池边出现了。
放生池就在右前方,一潭死水,水面漂浮着几片睡莲叶子,在暮色中黑得像铁。池边有一棵歪脖子的榕树,气根垂到水面,像一把把细长的胡子。榕树下有一张石桌,两个石凳。那是一个绝佳的接头位置,因为从那里可以看到后殿、左回廊、右回廊三个方向的来路。
但林默涵没有走过去。
他在回廊的廊柱后停下,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。他要先确定江一苇是否真的会来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。后殿里的人逐渐多起来,几个尼姑捧着经卷走过,一个中年男人在放生池边站了很久,往水里丢了一枚硬币,然后走了。一对年轻夫妇带着孩子到榕树下乘凉,孩子围着石桌跑了几圈,被父亲呵斥后不情不愿地坐下。
没有江一苇。
鼓声停后第七分钟。
林默涵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正殿柱子上那半张报纸像一块烧红的铁,烙在他的视网膜上。
忽然,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从后殿右侧的拱门走进来,穿灰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手里拿着半份报纸。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——左肩比右肩高一点,像是右腿有旧伤。这是江一苇的特征。他们只见过一面,但林默涵记住了一个关键细节:江一苇的左眉尾处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伤痕,笑起来的时候会先往左边扯嘴角。
此刻,那个人正朝放生池走。
林默涵没有动。他还在等待。等待一个只有江一苇知道的“第二重确认”——当那个人走到榕树下、经过石桌时,他应该用拿报纸的那只手在石桌边缘连续敲两下,停顿,再敲一下。这是他们约定好的。如果这个动作没有出现,说明江一苇被胁迫,来的人只是一张人皮。
那个人走到石桌旁。
他的右手——拿着报纸的那只手——看似无意地抬起来,在石桌边缘,轻敲两下。
停顿。
再敲一下。
林默涵的呼吸松了半寸,但仅仅半寸。他迅速判断形势:江一苇还在计划内。但正殿柱子上那半张报纸又是什么?是江一苇提前放的?还是另有其人?
他没有时间多想了。江一苇已经在放生池边坐下,展开报纸,挡住脸,只露出灰衬衫的领口和左手手腕上一只老旧的“上海牌”手表。
林默涵深吸一口气,从回廊阴影中走出来,朝放生池走去。
他走到池边,在江一苇对面的石凳上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,距离不到三尺。榕树的气根在微风中轻轻摇晃,像无数条垂下的绳索。池水黑沉沉的,偶尔有鱼在水面吐个泡,又无声地沉下去。
“今天的鱼不多了。”江一苇开口,说的是半生不熟的北平口音,声音从报纸后面传来,低沉而疲惫。
“秋天了,鱼都沉底。”林默涵回了一句。
这是暗语的第二重确认。江一苇说“今天鱼不多”,林默涵回“秋天鱼沉底”。如果江一苇说的是别的,或者林默涵的回答有误,两人会立即分开。
但暗号对上了。
江一苇把报纸折起来,放在石桌上。林默涵看到他的脸——比上次见面时老了不止十岁。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。他的眼神很怪,像一潭被搅浑的水,里面翻涌着难以名状的焦灼和恐惧。
“你正殿柱子上贴的报纸,是怎么回事?”林默涵压低声音,开门见山。
江一苇的表情僵了一瞬,然后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我没有进正殿。”
林默涵的心猛然抽紧。
“我直接从后门进来的。”江一苇说,“正殿那边有魏正宏的人。两个。他们装成香客,其中一个在功德箱旁站了很久。我没敢靠近。”
“你能确定?”
“我每天看魏正宏的人,看了两年。”江一苇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我闻得出他们身上的味道。魏正宏的人都用同一种发油,叫‘金刚牌’,东门町一家小铺子产的。那种味道,混在檀香里,骗不了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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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默涵的脑子里飞速复盘:正殿柱子上的半张报纸,不是江一苇贴的。那就是魏正宏的人贴的。但他们为什么要在柱子上贴半张《中央日报》?是随机行为?还是故意而为?
如果他们是故意贴的,说明他们已经掌握了接头暗号的一部分——至少是“半张报纸”这个元素。他们把它贴在正殿醒目的位置,目的是打草惊蛇,让目标不敢接近后殿,从而无法完成接头。
或者,他们想看看,有谁会对那半张报纸做出异常反应。
林默涵想起自己在正殿里的动作:他用抹汗的动作看了一眼报纸,然后投了铜板。这个反应够自然吗?会被那两个装成香客的特务捕捉到吗?
他无法确定。
“你今天的接头,可能已经被注意了。”江一苇说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,“魏正宏前天调了外勤组的人去万华一带布防。他说:‘我要抓的人,会去求菩萨保佑。’”
林默涵的后背掠过一阵寒意。魏正宏不知道具体时间和地点,但他判断出了大致区域。万华,龙山寺,这个地区是台北最拥挤、最容易藏身的交通枢纽,也是所有地下交通员最可能选择的接头地点。
“你为什么还要来?”林默涵盯着江一苇的眼睛。
江一苇的目光躲闪了一下,然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,重新迎上来:“我妻子到了香港。苏曼卿给我消息了。我答应你的,做到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多了一层极沉极沉的东西:“而且,我没有时间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魏正宏可能已经怀疑我。这段时间他看我的眼神不对。”江一苇的喉结动了动,像吞咽一口很烫的水,“我的办公桌被翻过两次。抽屉夹层里的东西,我都没敢留了。如果今天不来,我可能再也没机会把东西交给你。”
林默涵沉默了两秒,说:“东西呢?”
江一苇四下看了一眼,然后把手伸进衬衫里面。他的手指在腰间摸索了一会儿,掏出一个油纸包,薄薄的,巴掌大小,封得很仔细。他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上,用报纸遮住,然后轻轻推向林默涵。
“里面有三样东西。”江一苇的声音极低,“第一,台风计划第二阶段的最新作战地图,翻拍成缩微胶片,藏在油纸中间。第二,海军陆战队在高雄左营的登陆训练时间表。第三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像是犹豫要不要说下去。
“第三是什么?”林默涵问。
“魏正宏的安眠药处方。”江一苇说,“他有一个习惯,每天睡前必须服用一种叫‘眠可宁’的安眠药,由军情局医务室开具。这种药有一个副作用,服药后十五分钟内会进入浅睡,对外界声音感知变弱,但并非完全无意识。他的办公室有一个勤务兵,每天十点整给他送药。如果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林默涵明白了。江一苇在提供一个可以接近魏正宏的机会。十五分钟,每天,规律如钟表。对于一个训练有素的情报员来说,十五分钟可以做很多事。
但这个信息太像是“饵”了。
林默涵的手指在石桌下慢慢攥紧。这个细节,和之前江一苇提供的“台风计划”坐标一样,带有某种危险的双重性。表面上看,这是一个极有价值的线索。但如果魏正宏已经怀疑江一苇,他完全可以故意让江一苇知道假习惯,然后通过江一苇把这个“饵”抛出去。
“你有没有亲自见过魏正宏服药后十五分钟的状态?”林默涵问。
江一苇一愣,说:“我见过。有一次我晚上送文件到他办公室,他靠在沙发上,睡得死死的,我叫了三声他都没醒。勤务兵说,药刚吃下十分钟。”
“那天你送文件,是临时被叫去的,还是他事先安排的?”
江一苇想了想,脸色慢慢变了:“是他白天就让我晚上送过去的。说有一份急件要我誊写。”
林默涵没有说话。
榕树的气根在晚风中摇摆,像一群倒吊的灰色水母。池面上浮萍突然动了一下,一条鱼跃出水面,又落回去,激起一圈涟漪,很快被黑暗吞没。
“你是说,他故意让我看到那个状态?”江一苇的声音微微发颤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默涵说,“但你的办公桌被翻过。魏正宏如果怀疑你,他就不会轻易让你拿到真东西。所以你今天给我的这些,可能是真的,也可能是他借你的手递给我的毒药。”
江一苇的脸色在暮色中白得像一张薄纸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但我还是收下。”林默涵说,“我会自己判断。”
他伸手去拿那个油纸包。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油纸包的一刹那,他的余光捕捉到一个动静。
后殿的拱门处,又进来了一个人。
一个挑担子的小贩,卖麦芽糖,担子上一根竹签插着几块琥珀色的糖球,在暮色中泛着蜂蜜样的光。小贩走得不快,一边走一边低声叫卖:“麦芽糖——甜的——麦芽糖——”
林默涵的肌肉在长衫下绷紧了。
卖麦芽糖的小贩。
现在将近傍晚,香客大多在往外面走。一个卖糖的小贩在这个时间挑着担子往寺里走,本身就有点不对。
而且他的叫卖声,太均匀了。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完全一样,像背出来的。
林默涵盯着那个小贩,同时用极低的声音对江一苇说:“别回头。有人在看我们。”
江一苇的身体僵住了。他慢慢把手放回膝盖上,做出一副悠闲看鱼的姿态。但他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。
“怎么办?”他的声音低得只有林默涵能听见。
林默涵的脑子在飞速转动。那个小贩正沿着左回廊朝这边走,速度不快,但方向明确。如果他走到放生池边,就会看到石桌上油纸包和两个人。即便油纸包被报纸遮着,这个距离和光线,他也能看出两个男人在石桌旁低声交谈。
“你带烟了吗?”林默涵问。
江一苇点头,从口袋里摸出一包“长寿牌”香烟。
“点烟。”林默涵说。
江一苇用打火机点了烟,火光在暮色中跳了一下。林默涵趁这个动作,手指在石桌下滑动,轻轻一勾,油纸包落入袖中。动作极小,小到只有贴身的人才能察觉。
“现在我站起来走。”林默涵说,“你继续坐在这里,把烟抽完。如果那个人过来问你什么,你就说你是来寺里散心的,刚和一个香客借了个火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从右回廊绕到前面去。如果五分钟后没有听到异常,你就从后门走。记住,明天晚上八点,在大稻埕码头北侧的‘顺兴茶行’门口,我放一只花盆。如果没有放,说明我认为你有问题。你就再也不要联系我。”
江一苇张了张嘴,最终只点了两下头。
林默涵站起身,整了整长衫的下摆。他故意抬手,朝放生池里的鱼做了个投食的动作,然后转身,沿着池边的小路往右回廊走。
他走得不快。他在用耳朵听后面的动静。
那个卖麦芽糖的小贩已经走到了放生池附近。林默涵能听见他的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,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。
然后,他听见了江一苇的声音:“有火吗?兄弟。”
小贩的脚步停住了。
“没有。我卖糖不卖火。”小贩说。
“那算了。”江一苇的语气很自然,自然得让林默涵几乎要相信他就是个来散心借火的人。
林默涵没有停下脚步。他拐过右回廊的拐角,进入通往正殿前庭的通道。就在他即将走出拱门的一刹那,他猛地停住了。
正殿西侧柱子旁,又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穿灰蓝色中山装的男人,中等身材,头戴礼帽,正在低头看柱子上的什么东西。林默涵看得真切——他正在看那半张贴在柱子上的报纸。
而那个男人抬头的一瞬间,目光正好穿过天井,朝林默涵这边扫来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半秒都不到。
但林默涵看清了那张脸。国字脸,浓眉,下巴上有一颗很小的黑痣,嘴角微撇,带着一种猫捉老鼠时特有的似笑非笑。
他见过这张脸。
在高雄。
在盐埕区那间有阁楼的公寓楼下的面摊上。在港务处处长的酒会上。在那个被特务翻开的公文包里。
这个人叫潘有德,是魏正宏手下的外勤组长。
林默涵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冻成了冰。
潘有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,重新看向柱子上的报纸,甚至还伸出一根手指,在报纸上轻轻敲了敲。
那根手指敲在报纸上的声音,隔着整个天井,传进林默涵耳朵里,却像一把鼓槌砸在心脏上。
但林默涵没有慌。
他的脚步甚至没有乱。他继续往前走,穿过前庭,经过放生池南侧的小石桥,往山门走去。他的姿态维持着“陈文彬”的全部特征——微微弓腰,脚步略显迟缓,目光在地面游移。他不看潘有德,也不看正殿,好像那根柱子和那个男人都不存在。
山门就在二十步外。
山门外是广州街,有骑楼,有摊位,有下班的人流和穿制服的巡逻警察。只要他混入人群,就还有机会。
十五步。
十步。
五步。
林默涵跨出山门,暮色中的台北街头迎面而来。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金纸铺门口。
陈明月还在。
她蹲在地上,面前是一堆刚点的纸钱。橘红色的火苗在她面前跳跃,浓烟升起,被晚风吹得斜斜地飘向街心。
她在烧纸。
她在示警。
林默涵的脚步骤然停住。
下一秒,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那个声音懒洋洋的,带着闽南腔,像在和一个熟人打招呼:
“陈老板,真巧。来上香啊?”
林默涵转过身。
潘有德站在山门内侧,礼帽的帽檐压得低低的,遮住了一半眼睛。他的两只手插在裤袋里,姿态轻松得像在逛街。但那两只裤袋里,鼓出两个圆钝的凸起。
那是枪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