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1章 大婚(二)(1 / 1)

三月初三,距范离大婚还有五日。

临安城已入了早春,街巷间繁花渐开。

可若沿着官道往西南上十几里,地势渐高,气候便截然不同了,高岗之上,俨然已是初夏的光景,草木疯长,叶片肥厚油亮,枝头挂满了青涩的果子,密密匝匝地挤在一处,被风吹得轻轻摇晃。

谢真的人工湖已经挖好了,与景帝的湖水脉相通,若在高空俯瞰,活脱脱像一副硕大的眼镜。

湖边的浓荫下,谢真歪在一张竹榻上,手里松松攥着一卷书,书页被风掀得哗啦作响,人却已经睡熟了。

不远处的荒冢,已与几个月前判若云泥。

坟茔比原来大了一圈,覆着新培的黄土,夯得紧实平整。坟前那片空地,铺满了金灿灿的黄花,花朵不大,却开得极盛,在日光下开出一片璀璨。

坟前立着一块石碑,石料并不名贵,只是山间寻常的青石,但打磨得光滑。

碑面上刻着五个字:亡妻周沫沫之墓,字迹沉稳大气,笔画间带着一种从容的力道,没有半点凿痕,分明是被人以指力一笔一划写上去的。

景帝蹲在花丛边,两手各托着一株黄花。

那花是整株从别处连根带土挖出来的,根须裹着湿润的泥团,被他小心护在掌心里。

一名小道姑跟在他身侧,手里也捧着两株黄花,动作比景帝还要麻利,先用手在土里刨出浅坑,再将花株轻轻放入,培土、压平一气呵成。

景帝栽完最后一株,直起身来,望着那一片灿然的花丛,轻轻舒了一口气。

小道姑蹲在边上,拍了拍手上沾的泥,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:“好想死去的人就是我。”

景帝一怔,偏过头看她。

小道姑垂着眼,语气平平淡淡的,不像在说气话,倒像是真心这么觉得。

景帝轻轻摇了摇头,没有接话。

远处,几十名护卫正簇拥着一名少年沿着山道向这边行来。少年身量未足,却已有了几分挺拔的骨架,行走间步履沉稳,目光直直地望向这边。

景帝不由微微挑眉。

刘项走到近前,先朝景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:“儿臣见过父皇。”

“父皇”二字一出口,玉衡猛地抬起头来,满脸的不可思议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刘项,又转过去看景帝,嘴唇翕动了两下,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
远处的观云也骤然转身,目光投向这边,满是诧异。

景帝斜了刘项一眼,语气淡淡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刘项没有答话,转身走到墓碑前,双膝一屈,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,额头触地,磕了三个响头,直起身时,眼圈已然泛红,开始碎碎念:“娘,再过几日姐姐就要大婚了。她身怀有孕,不能亲自来看您……”说着,又俯下身,重重磕了三个头,“这三个头,是我替姐姐磕的。”

他顿了顿,吸了一下鼻子,继续道:“姐姐要嫁的人叫范离。那家伙人虽然不咋地,可对姐姐是真的好。以前姐姐脸上总是冷冰冰的,没个笑模样,可自从和那家伙好上以后,天天乐得合不拢嘴。”

景帝的嘴角微微勾起还没一瞬,刘项话锋一转:“还有,娘,父皇真的很不负责任。我才十三岁,他就要把当皇帝那摊子事往我手里塞。当皇帝可累了,一天到晚总有忙不完的事,批不完的折子,操不完的心……”

景帝额角突突乱跳:“你给我起来。”

刘项跪着不动:“娘,我还没说完。”

景帝上前,一把攥住刘项的后领,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,大步走到茅屋前,抬脚踹开门,闪身进去,砰的一声把门摔上了。

谢真在竹榻上悠悠醒来,伸了个懒腰,,随即偏过头,饶有兴致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柴门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
屋内。

景帝把刘项往地上一放,脸色不善:“我怎么不负责任了?”

刘项站稳了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仰头看他,毫无惧色:“父皇春秋鼎盛,正当壮年,就该回临安城好好主持朝政,而不是跑到这深山里当甩手掌柜。”

“这大汉的江山迟早要交到你手里。”

刘项见缝插针:“那迟一点行吗?”

景帝被他这句话气笑了:“你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。”

刘项摊了摊手,一脸无奈:“没办法,都是被父皇逼出来的。”

“我看你是跟那小子学坏了。”

“父皇要这么说,我也没办法。”

景帝瞪了他一会儿,到底没忍住哼了一声,转过身在屋中踱了两步:“说吧,今天巴巴地跑来找我,不止是为了诉苦吧?”

刘项眼睛亮了亮,顺势道:“工部要治理黄河。孙大人亲自去宁州勘察了一趟,回信说光在宁州修堤没用,上游若不治理,黄河随时可能改道。可黄河的上游是北晋,如今在北元手里。”

他一边说,一边拿眼珠子滴溜溜地觑着景帝的脸色。

景帝脚步一顿,缓缓转回身,目光沉沉地看着他:“这是你和那小子一早商量好的吧?以前是找不着出兵的理由,你们就借着孙正道治河,把这事做得顺理成章,我没说错吧?”

刘项搓了搓手:“什么都瞒不过父皇。”

“北晋打下来之后呢?”

刘项答得飞快:“我打算把它封给范离,做他的国公封地。”

景帝想了想:“是为了陈渔?”

刘项如实回答:“不瞒父皇,打北晋是姐夫的主意,但是封地是我的主意,还没跟姐夫商量。而且……我也只是打算……”

刘项的声音越来越小,似乎担心景帝会发火,不停观察景帝的脸色。

景帝沉思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真想看看那小子能把那块地治理成什么样?”

这回轮到刘项诧异了:“父皇,您不生气?”

景帝看着刘项:“都说了江山迟早是你的,你说了算,我生什么气。”

刘项无奈的叹了口气:“果然跟姐夫说的一样。”

“那小子又说什么了?”

“姐夫说,父皇已经站在了这个世界的最巅峰,相当于神一样的存在。他让我常过来和你多走动,说是如果没有这些牵绊,您就真成超脱世间的神了!”

景帝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