伽蓝寺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晨钟暮鼓,木鱼声声,香火一如从前,只是塔前那片青石地上被血浸透的砖缝,已被沙弥们用清水反复冲刷过,又在太阳底下晾了整整两日,总算看不出什么痕迹了。
阿果抱着吉它穿过伽蓝寺的山门时,晨光正从东边那座浮屠塔的塔尖上漫下来,将整座寺庙笼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。
庙门两侧的松柏依旧苍翠。
守门的小沙弥远远便认出了她,连忙迎上前来,双手合十行了一礼,声音里带着几分腼腆:“公主又来了。师叔还是不肯见客,您前两次来他便不应,今日怕是……”
阿果摆了摆手,打断他的话:“我知道。我这次来不是要见他,只是……想跟他说说话。”
小沙弥张了张嘴,没有再劝,只是侧身让开,说了句:“公主请便。”
阿果独自来到塔下。
塔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幽暗的光。
阿果伸手推门,手只伸到一半,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隔。
阿果轻轻摇头,退后几步站定,抬起头,望向塔顶。
塔身依旧流转着温润的光晕。
一切和从前一样,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
阿果呆呆看半晌才开口:“大和尚,我明天就要走了。”
塔内没有回应。只有风从塔檐下穿过,铜铃轻轻晃了一下,发出极细的一轻声。
阿果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:“我这次走,可能要好久好久以后才能来看你了,因为我要嫁人了。嫁的人你也认识,就是范离。昨天他正式求过亲了,父皇当着满殿朝臣答应的,还给他封了个官。”
她说到这里,忽然顿了一下,歪了歪头,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:“你猜父皇给他封了什么官?——士大夫,父皇说这是南晋最高的虚衔,位同三公,又说范大哥年纪轻轻不宜实授,等日后有了功绩再酌情加封。范大哥倒是不在乎这些。”
又过了片刻。
“既然你不肯说话,那我就给你唱首歌吧。范大哥教我的,我娘听过,她说这首歌就是为你写的,她听完之后红了眼圈。”
阿果说着,在塔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,将吉他横在膝头,手指拨过琴弦,一串清亮的前奏从指尖流淌出来。
前奏过后,阿果轻轻开口,她的嗓音并不算多惊艳,却干净透亮,像是山涧里淌过石头的溪水,不急不缓,带着一种与年纪不太相符的沉静。
繁华声遁入空门,折煞了世人,
梦偏冷辗转一生情债又几本。
如你默认,生死枯等,
枯等一圈又一圈的年轮。
浮屠塔断了几层,断了谁的魂,
痛直奔一盏残灯倾塌的山门。
容我再等,历史转身,
等酒香醇,等你弹一曲古筝……
歌声在塔前回荡,穿过檐角,穿过晨光,漫过寺院那几棵老柏树的枝梢。
远处经堂里晨诵的钟声恰好响起,沉浑悠远,与歌声融在一处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刚进三月,天气已经转暖。
鹿鸣城外,两道山谷之间仍然有着焦黑的痕迹。
城里的百姓连同驻军几乎用了一个月才把城外的尸体清理干净。
渗入地下的鲜血把泥土染成褐色,解冻之后开始松软,血腥气便透了上来。绿草轻轻探出嫩芽,一簇一簇的,零星缀在那片焦土上。
几十名护卫,护着一架马车,在山谷中疾驰,一路驶到城下。
城头上的守军探出半个身子,粗声吼道:“来者何人!”
城下那名侍卫催马上前半步,扬声回道:“北晋陈宣,求见你们郡主。”
城头上的守军明显愣了一下,回头与身旁的校尉低声交谈了几句,随即又探出头来,语气缓和了些许:“稍候,容我等通报!”
鹿鸣城中心的广场上,陈渔一身大红色的锦袍,双手抄在袖子里,站在一座巨大的石像前。
石像的头部已经成形,眉眼勾勒得干净利落,下颌的线条微微上扬,带出几分漫不经心的神气。即便还没打磨出最后的细部,那股子慵懒里藏着锋芒的劲儿,已经透出七八分神韵。
石像下有十几名石匠,有的正站在脚手架上凿发冠的纹路,有的蹲在地上打磨衣袍下摆的褶皱,锤凿声叮叮当当。
环儿站在她身旁,怀里抱着一件狐裘披风,望着那石像,忍不住小声嘀咕:“小姐,这石头都刻了快两个月了,你天天来看,不腻么?”
陈渔没回头,嘴角弯着一道浅浅的弧,所问非所答:“他走了三个月了。”
环儿无奈地叹了口气,又往她身边靠了靠,压低声音道:“小姐,你该回去了。早春风硬,你在这儿站了小半个时辰了,你肚子里……”
陈渔的目光从石像上移开,飘向南方,半晌,才悠悠叹了口气,轻声说:“听说三月初八他要大婚。”
环儿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,没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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