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着师父吃的肚子圆圆的小星星,正在仰着脸被人擦香香。
蓝色的衣襟在星星的眼前晃啊晃,银色的镯子碰撞出清越的节奏。
女子微凉的手指在小孩滑嫩的脸蛋上打圈涂抹,从耳后到鼻尖。
大人的衣服穿在祂的身上像一件裙衫,灵活的针线收起多余的放量。
宫荞荞半蹲在地上给小孩整理好衣衫,装着月亮的布挎包被她套到星星的身上,挎包上别了一朵黄粉色的绢花。
温软的、香香的,星星不舍的追逐了一下染有蔻丹的指尖,低垂的眼睛盯着挎包上的绢花,忍不住的眉眼弯弯。
祂喜欢与人亲昵的接触,也喜欢热烈漂亮的颜色。
祂更喜欢与他们相处的感觉。
无言的诉求被看到,个人的喜恶被正视。
他们看到的不是‘观音’,是星星,是妈妈、是徐女士说的人。
不是看似恭敬的贪求,也不是混杂憎恨的善意,而是自然如风的、本就如此的给予。
平平常常,不贪不憎。
他们可能,不,是肯定也规划了祂的未来,可他们也在允许祂生长出自己的模样。
星星曾经想过,法净口中诵过的神佛那么多,若真有神,祂为何非得是塑在台上的那个?
徐女士和祂说过,莫听那些荒谬妄语,法净不过是在把祂养成泥塑。
法净要祂听,要祂允,要祂成为信徒万求万应的神。
徐女士要祂挣,要祂逆,要祂在壳子里撞出裂隙,哪怕只能生出微渺的芽。
星星的视线追逐着蓝色的衣摆,银色的绣蝶翅膀灵动。
宫荞荞……宫素素……
她们的样子,就是徐女士对祂的那一份厌恶中的善念,那一份不肯说出口的期望吧?
血肉之躯下的灵魂,颜色澄净又璀璨,有着不可思议的坚韧。
这些金灿灿的灵魂,如此热烈纯粹的色彩……
星星想,就算他真的是生命漫长的神明,这种颜色也会铭记一辈子的。
穿着自己一眼欢喜的衣服,饰着自己多看几眼的绢花。
被金灿灿的灵魂环绕着,星星心中突然多了一点儿冲动。
曾被规范了一言一行的祂,学着集市里小孩展示的模样,张开双臂在宫素素和宫荞荞面前转了个圈,仰着头,问:“我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“那,你们会因为我好看,像爸爸爱妈妈一样爱我吗?”
“星星,那不是爱。那只是一种扭曲的贪婪占有,自私又伤人。”
暗红的蔻丹在发丝中隐现,小星星的发丝被素白的手拢到一起。
“人心本贪,过执则易曲。爱一个人,不是法净贼秃那种。爱不能仅是个人欢喜,也要敬他怜他畏他,敬他为人,怜他过往,畏他伤痛,百般情绪系于一人,盼祂千好万好,方是爱重。”
“他说,妈妈是他的观音,满心满眼敬她若神。”
宫素素牵起星星的手,牵着她往外走。
“可他对神的定义,是予取予求的满足欲望的工具,无敬无畏,有爱无怜。”
“法净的爱,只是在满足他自己的欲望。他爱她从高处跌落,被他困于股掌,因他痴狂疯癫,身体被他桎梏,情绪由他主导。”
星星抿唇,爱,单一的爱……
他爱妈妈的任何模样,所以不管她的好坏与喜悲。
“星星,如果有人说爱你,却要将你从天上拉下来按进泥潭,不要怜悯,不要心软,不要让他用你的善来挟制你。”
“我会远离的,或者送他远离。”
“你也可以杀了他,如果不会造成恶劣后果的话。”
“恶劣后果?”
“有的人啊,独得气运偏爱,养的唯我独尊不听人话,偏执的疯狗不是拴上链子就会从此安分的,唯有杀了才是正解。”
“?”
星星缓缓在心里打了问号,素素姐的话听起来杀气满满,不知那疯狗指的是何人。
宫荞荞弯腰抱起星星:“所谓的恶劣后果就是人道气运不可衰减,你要杀一个昏君,就要先找到一个明君,找到一个可以更好的取代他的。”
“星星,你诞生的仪式,脱胎于鬼神之灾时期人族孤注一掷的争命求存。”
“星星,爱,不单是一个人对某一个人,祂是狭义的,也是广博的、宏大的,祂可以从一个人包容进整个世界,也可以从世界垂怜至众生。”
星星的诞仪,虽然主持者的心意已污糟,但受术者求活求变之心仍在。
“星星,你不是什么邪神恶鬼,你该是人道圣灵。”
星星抱着宫荞荞的脖子,被她轻轻的拍了拍背,她说:“星星,闪耀些,你会是新时代里浓墨重彩的一笔。”
星星紧了紧自己抱着我对方的手臂,祂不是很理解宫荞荞口中爱和闪耀,但祂感受到了一种期盼,一种和法净法言不一样的期盼,它们一样有份量,却不压抑。
若非要说区别,大概在法净法言眼中祂是一块儿要被雕琢的死木,而在荞荞他们的眼中,祂是一株正生长的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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