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衍子鬓边白发被凛冽朔风吹得散乱飘拂,方才苍冥叟瞬息殒命的景象还烙印在眼底,心底的恐惧混杂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在胸腔之内翻涌不休。
他心知今日已是退无可退,若是就此俯首,依旧难逃一死,倒不如仗着手下数千人之众,逼对方投鼠忌器。
“儒帅,你莫要太过狂妄。此地尚有数千儿郎,难道你真以为凭你一己血肉之躯,便能将我们数千人尽数屠戮殆尽?”
话音在冰峡之间回荡开来,周遭不少江湖武人被这句话稍稍提振几分胆气,原本溃散的心神稍稍聚拢,不少人暗中握紧了手中刀兵。
玄极真人一双老眼沉沉望向李俊儒,目光时不时瞟向他身后遍体鳞伤、几乎丧失全部战力的春秋殿众人,话语之中裹着一层赤裸裸的胁迫。
“还望儒帅三思而后行。一旦大战彻底铺开,刀剑无眼,你身后这些身负重伤的同袍,你未必能够护得周全。”
这一句便是明晃晃的威胁。
冰峡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。
雷越也紧跟着跨步上前,龙虎山天师剑在风雪之下泛着冷幽幽的寒光,他语声沉缓,试图拿世间公论来束缚眼前已然登临武神之境的男人。
“儒帅,倘若今日你大开杀戒,将我等尽数斩杀于此。外界传闻必定会再度颠倒黑白,春秋殿好不容易才稍稍挽回的一点世间声名,便会就此彻底付诸流水,这代价,当真值得吗?”
又是一重胁迫。
洪啸山目光侧移,扫过立于侧翼、周身萦绕黑气,冷眼旁观整场对峙的血玫瑰一众高手,高声开口。
“儒帅,血玫瑰乃是你不共戴天的死敌。你此刻若是全力与我等厮杀,岂不是正中旁人下怀?待到我们两败俱伤,到头来只会叫血玫瑰坐收渔翁之利,这便是亲者痛而仇者快的局面!还望儒帅切莫行此不智之举!”
李俊儒站在皑皑白雪之中,身上不见半分耀目夺目的劲气光华,可那自神魂深处弥散开来的压迫,却压得整片冰峡风雪都为之滞涩。
他缓缓轻轻摇了摇头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带着几分悲凉的轻笑,笑声不高,却字字如冰铁落于金石。
“诸位,看来你们到现在,依旧没能听懂我的意思。”
他抬眼,漆黑的眼眸扫过云衍子、玄极真人一众,又瞥向一旁默然窥伺的姬蒙钠与黑袍首领,声音陡然沉落,每一字都重逾千钧。
“今日,不论是尔等投效庙堂之辈,还是血玫瑰这一干祸乱天下的凶徒,全都要死在此地。”
此言一出,满场哗然。
玄极真人胸中怒火与惧意交织一处,须发皆微微张起,厉声大喝,怒声震彻冰原:
“李俊儒!你莫非真的痴狂不成!单凭你一人,妄想抗衡我们数千之众?!”
“能不能,一试便知。”
落音的刹那,李俊儒动了。
他整个人如同融入了漫天风雪之中,身形一晃,便自原地彻底消失。
下一刻,人群前排的数名江湖武人只觉眼前一花,一道淡淡的白影已然掠至身前。
铮然一声剑鸣轻响,救赎剑自袖底倏然出鞘,剑光并不狂暴煊赫,却带着一种勘破生死、涤荡罪孽的冷冽,剑光横掠而过。
并排立在前排的七名宗师层次的高手,连抬手格挡的机会都不曾拥有,脖颈之上同时浮现出一道细细的血线。
七颗头颅齐齐凌空飞起,滚烫的热血自断颈喷涌,在漫天飞雪之中泼洒出七道凄艳的红弧,身躯才轰然向后重重砸落进积雪冻土之内。
血,浸透了脚下白雪。
周遭数千人眼见这一幕,心神尽皆震颤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声,没有山崩地裂的威势,可一剑,便斩落七名好手。
人群之中爆发出一阵混杂着惊恐的骚动,云衍子厉声嘶吼:“所有人一起上!不要给他逐个击破的机会!”
号令落下,数千江湖武人嘶吼着齐齐冲杀而上。
刀光如林,剑影似海,万千兵刃的寒芒交叠成片,映亮铅灰色的天穹。
四面八方,密密麻麻的人影如潮水汹涌奔涌,从四面八方把李俊儒团团围困,刀枪剑戟从各个角度铺天盖地刺出,要把这一尊武神活活绞杀在人海之中。
可人海,于此刻的李俊儒而言,不过是一片待收割的荒草。
救赎剑在他手中流转,剑光时而如孤月垂落寒潭,清寂孤冷;时而如流星掠过长空,迅疾到肉眼难以捕捉踪迹。
他踏雪穿行于千军之间,身形飘忽不定,风雪随他的脚步流转,万千刺向他的兵刃,每每即将触碰到他衣袂的刹那,便会被那一层无形无质的力量悄然消解。
有人奋力挥出重刀,自以为劈中了目标,刀刃却径直穿透一片风雪虚影,下一秒咽喉便已被剑锋掠过。
数名高手联手刚把合围之势完成,剑光便已经穿透咽喉,尽数殒命。
剑光每一次舒展挥洒,便有数条人命归于尘土。
他不做格挡,不做冗余的周旋,进便是攻,出便是杀。
没有一人能够在他剑下撑过一合,往往数人、十数人同时冲上来,一剑扫过,便是一片血花绽开。
断刃碎甲四处纷飞,一具又一具躯体接连倒落,积雪被源源不断涌出的热血浸染,大片大片的白雪化作刺目的暗红。
李俊儒的脚步从未有半分停顿,救赎剑始终不曾有半分迟滞。
他眼底一片冰寒,心中没有半分逞凶好杀的快意,只有沉甸甸的、翻涌不休的哀恸。
严慕寒,花见琉璃,霍云霆,徐志豪…… 一张张故人的面容在他脑海之中轮番闪过,碎寒屿冰峡淌下的每一滴血,今日都要以仇人的性命来偿还。
侧翼,血玫瑰的阵列之中。
姬蒙钠仅剩的一只独眼死死盯着人海之中那道杀伐纵横的白色身影,心脏不停往下沉。
他侧过头,压低了嗓音,对着身侧静静伫立的黑袍首领低声发问,语声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。
“兄长,你有把握,能赢下如今的李俊儒吗?”
黑袍人的兜帽遮住大半容颜,兜帽之下的声音淡漠如水,听不出喜怒悲喜,简简单单吐出两个字。
“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