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寒屿的风雪从未停歇。
漫天碎雪如同扯碎的缟素,悠悠扬扬自铅灰色天穹坠落,落在遍地染血的冰原之上。
冻土之下尽是千年不化的坚冰,雪落上去,便被尚未凝干的暗红血渍浸出一块块斑驳刺目的印记。
方才霍云霆战死,流沙堡子弟尸横冰雪,悲恸还沉甸甸压在每一个人心头,冰峡之间的厮杀依旧没有半分停歇,兵刃交击的铮鸣、伤者压抑的痛哼混在呼啸朔风里,听来格外凄冷。
蒲红羽满身伤口往外渗着温热的血,虽方才靠着暴雨梨花针废掉姬蒙钠一目,可本已是强弩之末。
独眼的姬蒙钠胸中燃烧着滔天恨意,招招奔着取人性命而来。
不过草草两招交手,蒲红羽便已经完全撑不住。
寻仇阁阁主一身纵横江湖的狠戾,此刻在绝对的武功差距面前,竟连格挡都变得举步维艰。
姬蒙钠一刀挥出,漆黑刀风裹挟蚀骨毒劲,每一次劈砍都擦着蒲红羽的要害掠过。
蒲红羽只能凭着多年生死搏杀淬炼出来的鬼魅身法不停腾挪闪避,脚下冰面被劲气踩得寸寸崩裂,冰屑四下飞溅。
他身上新伤叠旧伤,皮肉翻卷,鲜血顺着手臂、腰侧不断淌落。
死亡的阴影已经死死笼罩住他的周身,姬蒙钠那只仅剩的左眼,闪动着嗜血的幽光,残刃寒芒映着漫天飞雪,下一击,便要了结蒲红羽的性命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,两道凌厉到极致的剑光,忽然自远处风雪深处破空射来!
姬蒙钠心底警铃轰然炸响,他不敢再继续追杀蒲红羽,身形猛地旋身横掠,足尖重重在冰地上一点,整个人如同一道魅影向后急退。
“轰隆!”
两道剑光重重斩落在方才姬蒙钠立足的冰原。
坚硬无比的千年冻土层,竟被这两道剑气硬生生撕裂开来,蛛网般的巨大裂痕顺着冰层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,大块冰岩轰然崩碎,冰碴子漫天狂舞,寒气顺着裂缝袅袅升腾而起。
冰峡之内正在厮杀的所有人,尽数被这一声巨响惊动,手中兵刃下意识一顿,齐齐转头望向剑光袭来的方向。
风雪弥散的远方,两道身影踏着碎雪缓步走来。
一人肩扛无畏阔剑,粗布劲装布满累累血痕,身上伤口还在缓缓渗血,正是刘遮铠。
他身侧少女长剑星华流转,漫天细碎的剑光萦绕周身,是楚梦琪。
见到二人赶至,春秋殿一方残存众人,压抑已久的心神稍稍松了一瞬,不少人喉头微动,几乎要吐出一声长气。
楚梦琪往前踏出一步,手中长剑微微震颤,星屑般的剑光愈发凛冽,清冷的声音穿透呼啸风雪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。
“今日,你必死无疑。”
可面对两大顶尖高手同时现身,姬蒙钠脸上却不见半分惶恐,那只残存的左眼之内,反倒浮起一抹阴恻恻的冷笑。
“你们莫非以为,我蠢到明知道你们尽数在此,还敢贸然前来?”
话音落下,他抬眼望向风雪沉沉的远方,向着虚空高声传去。
“兄长!无畏尊者和摘星换月传人已经现身,请出手!”
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,整片冰峡的温度仿佛骤然又往下坠了数分。
一股恐怖得难以用言语描摹的气息,自风雪的尽头缓缓漫卷开来。
那股力量不似刘遮铠那般浩荡狂烈,也不似楚梦琪那般星辉璀璨,它更像一团亘古不散的无边黑影,沉沉压落下来,让冰峡之内每一个武人的丹田气血都为之滞涩。
一个黑袍人影,自白茫茫风雪之中缓缓迈步而出。
他行走的速度明明很慢,每一步踏下,脚下积雪只浅浅陷下一寸,可目光只是一晃,那道黑袍身影便已经跨越数十丈风雪距离,瞬息之间,便已然立在了战场的正中。
宽大兜帽将他的面容完全隐在幽深的阴影里面,黑袍周遭,始终萦绕着一团飘拂不散的浓黑虚影,任凭风雪如何狂啸,都吹不散那层朦胧暗影,场中没有任何人可以窥见他半分眉眼、半分容颜。
血玫瑰真正的幕后首领,终于现世。
哪怕是此刻和血玫瑰站在同一条战线的肖天策等人,还有洪啸山、雷越一众投靠朝廷的江湖武人,浑身的肌肉也都不自觉绷紧,心底泛起难以抑制的寒意。
此人的凶名早已传遍四海八荒,多少名门大派一夜之间满门覆灭,多少江湖豪杰人间蒸发,皆出自此人手笔。
纵然如今立场一致,可面对这等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巨枭,依旧让人心底生出本能的畏惧,闻风而丧胆。
黑袍人微微侧过头颅,兜帽下模糊的视线落在刘遮铠的身上,声音低沉,像是两块古旧寒铁相互摩擦,慢悠悠回荡在冰峡之间。
“春秋殿的大师兄,久仰久仰。”
刘遮铠周身剑意尽数提起,全身每一寸筋骨都已经进入死战的戒备状态。
他深深盯着那团遮去面容的黑影,心中清楚,眼前这人,才是这盘局真正的执棋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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