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。
大洋深处的海风咸苦,裹着湿冷的潮气,钻透远洋快船船舱每一道缝隙。
数十艘大船结伴漂泊,船板随暗浪微微起伏,舱内灯火昏黄,一块光屏悬在长案正中,所有人的目光,死死钉在那片闪烁的光影里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,静得只剩浪潮拍击船身的闷响。
方才特里普那句剖白,像一柄淬了寒冰的短刃,猝不及防扎进所有人心口。
龙国人,春秋殿众人,皆是僵在原地,魂魄似被骤然抽走大半,耳中嗡嗡作响,一时竟辨不清眼前所见是真,还是大洋漂泊里一场凄冷幻梦。
光屏里的特里普端坐西式皮椅,苍白面皮上浮着一层藏不住的惶恐,指尖反复摩挲沙发扶手,顿了片刻,他指尖轻点光屏操控面板,一段加密影像应声铺开,画面清晰,每一张人脸都分毫毕现,没有半分剪辑伪造的模糊。
长桌两侧分坐两批人。
右侧一排西装革履,为首是米国国务卿,身后立着欧洲诸国元首、域外各大异能世家掌权者,神色各有算计,眼底藏着权衡利弊的冷光。
左侧清一色龙国面孔,居中那人浓眉大眼,嘴角却惯挂一抹皮笑肉不笑的阴柔弧度,正是赵承均。
船舱内所有人的指节骤然攥紧,骨节泛白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影像里的谈判声透过光屏缓缓流淌,字字清晰,撞在人心上,重逾千斤。
西方诸国抛出诸多让步条款,通商口岸、海外矿产、海域航道、域外贸易关税,一桩桩皆是平时完全都不敢奢望的天大利益,但凡寻常朝堂,见此条件必然即刻应允,可赵承均始终一副懒散模样,仿佛还不满意一般。
在无数人诧异的目光里,光屏里的赵承均身子微微向后靠在真皮座椅上,双手随意一摊,唇角笑意凉薄又市侩,那番话轻飘飘出口:
“诸位,那李俊儒可是我龙国功勋元帅,不管在民间还是军中都有颇高的威望。再者,无论如何,他都是为我龙国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,你们想弄死他……得加钱啊!”
双方你来我往,反复拉扯,讨价还价,如同市集商贩买卖寻常货物,把一条忠良性命标上价码,反复掂量轻重。
最终,米欧方面以巨大的代价换取了赵承均的点头。
随后,双方又开始商议如何用万无一失的方法保证李俊儒必死无疑。
光屏之中,商议仍在继续,特里普指尖拖动进度条,画面骤然快进,几个时辰的冗长商议一瞬掠过,无数细碎交谈、阴毒谋划尽数压缩,最终定格在众人敲定全盘诡计的一幕。
谁也想不到,这群执掌天下权柄之人,为谋害一人,足足密谈几个时辰,每一步陷阱都推演至极致缜密。
米国国务卿前倾身躯,语声低沉阴狠,一字一句道出全盘毒计:
“那谢菲尔德乃是军中中将,性情极端偏执,又是麦瑟阿克过命至交,麦瑟阿克亡于李俊儒之手,此仇他日夜记挂,稍加挑动,必然铤而走险。
此前军中闲谈,他曾酒后扬言盗取洲际核弹轰炸龙国,他必然真的有这想法,正好拿来做局。”
身侧另一名米国高官紧跟着补充,语声带着阴恻的算计:
“我们暗中疏通军械库守备关卡,悄悄调整核弹转运线路,暗中派人不断煽风点火,放大谢菲尔德心底恨意,一步步引诱他踏入我们布下的全套圈套。”
紧接着,光屏内众人逐条拆解万全毒策,每一步算计都缜密到令人毛骨悚然。
如何放任米国各州内乱,刻意不派兵平定,对外营造本国自顾不暇的假象,打消李俊儒对米国方面的怀疑,让他认定此行并无埋伏。
如何按计划行事确保李俊儒必死无疑。
核弹全程由米方监控运输轨迹,每一段转运路线皆留有完整文书影像记录,保证情况一直在掌控中。
待核爆尘埃落定,又如何颠倒黑白,将李俊儒钉死通敌叛国的污名,借天下人之口,彻底抹去他一生功绩。
国务卿冷笑道:“各州内乱看似大乱,实则全在我们掌控之中,最多半月,便能平复。”
赵承均听完,面上露出满意笑意,起身与诸国高层伸手相握,掌心相触的一瞬,这场以英雄性命交换利益的肮脏交易,彻底敲定。
影像到此戛然而止,光屏短暂陷入一片漆黑。
大洋上每一艘船,每一块同步亮起的电子屏幕,尽数定格黑暗。
天地之间,仿佛瞬间抽走所有声响。
龙国街巷、乡野村落、边关军营、深山门派,亿万百姓立在原地,怔怔望着手中器械,大脑一片空白,过往数十年笃信的世道、朝堂、忠义信仰轰然崩塌,心口像是被巨石碾过,分不清是悲恸,还是彻骨心寒。
春秋殿主船舱内,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张艺雅垂着头,指尖死死绞着素白衣料,泪珠无声砸落在手背,没有一丝呜咽,只死死咬着下唇,将所有崩溃尽数咽回喉间。
严慕寒立在舱侧,绝爱剑悬于腰间,指腹一遍遍摩挲剑柄纹路,清冷眼底覆上一层化不开的霜雪,周身寒气无声蔓延,周遭空气都冻得发僵。
蒲红羽立于人群最末,一身黑衣本就藏尽杀伐戾气,此刻胸腔怒火翻涌,周身黑沉沉的杀气冲天而起,那股戾气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,舱内灯火都似被这股寒意压得黯淡几分。
他双拳死死攥紧,指缝渗出血丝,眼底一片猩红,周身筋骨隐隐震颤,只差一步便要失控拔剑,斩碎世间所有腌臜虚伪。
罗妍妍察觉他周身濒临崩塌的暴怒,连忙快步上前,纤细手掌轻轻贴在他紧绷的胸膛,一下又一下缓缓轻抚,柔细力道一点点压下他翻涌的杀意,另一只手递上一盏清冽凉茶。
蒲红羽垂眸看向少女,猩红眼底稍稍褪去几分疯戾,指尖微微松了些许,接过茶杯,却一口未饮,瓷盏在掌心被攥得微微变形。
刘解语靠着长案缓缓滑落在地,脊背贴住冰冷木壁,往日那双总能看透一切灵动眼眸,此刻只剩一片死寂灰败,唇角扯出一抹极淡、又满是悲凉的苦笑。
早在巴尔岛天台,他和李俊儒便早已看破这一场里外勾结的死局,他那时便隐隐猜出两国交易的真相,只是一直不愿彻底戳破,心底尚存一丝微弱奢望,如今铁证摆在眼前,那点奢望碎得一干二净,满心只剩无力悲凉。
女人们任由泪水肆意流淌,但都强忍着不出声。
男人们都握紧拳头,死死压制住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