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软软提着一篮子刚从大棚里摘的西红柿走了进来。
三十多岁的她,因为有着系统的调理和海岛优越的生活条件,岁月几乎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。除了褪去了当年的青涩,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温婉与从容。
“妈!”三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喊道。
“妈,你看平平,又拆我东西。我这可是准备明天去省城跟百货大楼的经理谈海岛珍珠霜代理权时,拿来听外语广播的!”二宝赶紧跑过去告状。
这两年,政策放开了,脑子活络的二宝成了苏软软的得力助手,小小年纪就跟着跑外贸,算盘打得比谁都精。
苏软软笑着放下篮子,摸了摸二宝的头:“行了,平平的脾气你还不知道?不出半小时,他保准给你装个更好的。对了,你爸呢?”
“爸去码头了!”安安抢着回答,声音脆生生的,“爸爸说,今天有省城的舰靠岸,好像是大哥放假回来了!”
听到“大哥”两个字,苏软软的眼睛猛地一亮。
大宝,陆向军,两年前以全省理科第一的成绩直接被保送进了首都国防科技大学。不仅成了老秦教授最得意的关门弟子,据说还直接参与了国家重点的海洋防卫工程项目。
这孩子一走就是一年多,可把苏软软给想坏了。
“快!走走走,去码头接你大哥去!”
苏软软连手都顾不上洗,拉起安安就往外走。平平也丢下了手里的改锥,二宝更是连收音机都不要了,跟在后面跑得飞快。
……
如今的海岛码头,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有几根木桩子的破烂渡口了。
宽阔的水泥防波堤延伸进深海,两台巨大的港口吊机像钢铁巨人般矗立着。
远处的海面上,巨大的白色风力发电机扇叶在蓝天白云下缓缓转动,源源不断地为这座现代化的海岛输送着电力。
一艘灰色的交通艇破浪而来,稳稳地停靠在码头边。
陆战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,肩膀上的杠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不惑之年他,身姿依然挺拔如松,岁月不仅没有压弯他的脊背,反而让这头东海的猛虎沉淀出了更威严、更厚重的气势。
跳板刚一搭好,一个穿着白衬衫、绿军裤的高大青年就快步走了下来。
他五官有着陆战的硬朗,眉眼间却透着苏软软的清秀,眼神坚毅而明亮。青年走到陆战面前,双腿一并,“啪”地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。
“报告陆师长!国防科技大学,海洋动力学专业,陆向军,请求归队!”
陆战看着眼前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的长子,眼眶微微有些发热。他走上前,没有回礼,而是狠狠地在儿子结实的肩膀上拍了两下,声音粗哑却透着无尽的骄傲:
“好小子,肩膀硬了!没给老子丢脸!”
“爸,我回来了。”大宝卸下严肃,露出了灿烂的笑容。
“大哥——!”
远处传来安安清脆的喊声。大宝转过头,就看到苏软软带着三个弟弟妹妹,正踩着防波堤上的金色夕阳,快步向他们跑来。
看着眼前美丽的妻子和满脸笑容的孩子们,陆战搂住大宝的肩膀,迎着海风大笑起来。
海风拂过,远处的金珍珠养殖田里泛起点点碎金色的光芒。八年的筚路蓝缕,这片海,终于被他们建成了最美的家园。
晚霞将海岛的天空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,海鸥在防波堤上空盘旋,发出清脆的鸣叫。
陆家的小洋楼院子里,今天摆开了两张大圆桌。不仅全家六口齐聚,王政委一家、一直留在岛上搞海洋研究的老林教授,还有从省城特意赶来看看大宝的老秦,全都围坐在了一起。
大黑锅里炖着海岛特产的金丝鲍鱼和红烧肉,香味顺着海风飘出去老远。
“来来来,大宝,让秦爷爷看看,这肩膀宽了,人也更结实了!”
老秦满脸红光地拍着大宝的后背,笑得合不拢嘴,“听你们指导员说,你参与的那个新型潜艇动力测试,拿了个人一等功?”
十八岁的大宝有些腼腆地挠了挠头,从军绿色的挎包里掏出一个红绸子包着的小盒子,恭恭敬敬地递到老秦面前:
“秦爷爷,多亏了您当年给我打的物理底子。这是我用第一笔科研津贴给您买的紫砂茶壶,您别嫌弃。”
“好!好小子!不嫌弃,爷爷怎么会嫌弃!”老秦眼眶泛红,捧着茶壶直乐。
大宝又像变戏法似的,给二宝掏出了一套最新的省城经济学教材,给平平带了一套国外的精密机械拆装工具箱,给安安则是一条漂亮的红白格子小丝巾。
最后,他走到陆战和苏软软面前。
“爸,这是给您的特供大前门,还有一双牛皮军靴,您以后巡岛穿。”
大宝站得笔直,然后转身看向苏软软,眼眶微红,拿出一个精致的长条绒盒,“妈,这是省城百货大楼最好的羊绒披肩。儿子长大了,以后我护着您和弟弟妹妹,您别再那么操劳了。”
苏软软摸着那柔软的羊绒,看着眼前高大英挺出类拔萃的长子,眼泪再也忍不住,笑着落了下来。
她伸手摸了摸大宝的脸颊:“好,妈不操劳,妈享我们大宝的福。”
一旁的王建设端起酒杯,感慨万千:“老陆啊,嫂子啊,我是真羡慕你们两口子。这四个崽子,一个赛一个的出息。这日子,过得比蜜还甜呐!”
陆战今天高兴,一连干了三碗高粱酒。古铜色的脸颊微微泛红,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过这座被他们亲手建起来的院落,最后落在了苏软软的身上。
“老王,老林,老秦。”陆战突然放下了酒碗,清了清嗓子。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。
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份盖着红色大印的调令,“啪”地一声拍在了桌子上。
“这是昨天刚下的文件。上面要在京城筹建新的海防总指挥部,想调我过去当副总参,软软也作为特聘专家一起进京。”
此话一出,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。进京城,那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天大前程!
二宝眼睛一亮:“爸,那咱们以后是不是要去天安门看升国旗了?”
陆战却摇了摇头,当着所有人的面,慢慢地将那份调令折了起来,塞回了口袋里。
“我不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