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学院晚宴
第一周结束的那个下午,约瑟夫去找了卡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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卡特的办公室在教学楼西侧的尽头,门是关着的,约瑟夫敲了两下。
「进来。」
他推门进去,环顾了一圈这间办公室。
这里没有贵族家族的肖像,没有银制的奖杯,没有摆出来给人看的任何东西。
一整面墙是地图,书桌上摞着一叠文件,有些文件的边缘有摺痕,有些上面有铅笔批注,那叠文件旁边有一个放着铅笔和橡皮的陶罐,看起来用了很久了,罐口有一圈磕碰留下的小缺口。阳光从高处的窄窗漏进来,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,也照亮了卡特那头略显杂乱的灰发。
卡特抬起头,看了约瑟夫一眼。
「林登。」他往对面的椅子指了指,「坐吧,什么事?」
约瑟夫坐下来,把阿尔弗雷德给他的引荐信取出来,放到桌上推过去。
卡特把信拿起来,开始看信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「阿尔弗雷德·埃克塞特。」他说,「上次见他的时候,他还是这里的学生。」
「现在是少尉了。」约瑟夫说,「索姆河方向。」
卡特点了点头,把桌上那叠文件里抽出一份,把其中一页翻出来,推到约瑟夫这边,「你看过自己的战地报告吗?」
约瑟夫把那页拿起来,扫了一遍。那是他在索姆河方向的一份战地作战报告,是上级整理的,不是他自己写的,把几次行动的要点用摘要的形式列了出来。
「看过大部分。」他说,「这份是合订的,我没见过。」
「第三节。」卡特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,「你在索姆河的时候,德军攻打你们的阵地,第三波和第四波之间,你把阵地布局做了一个调整,调整的内容这里写了,但没有写你做出这个判断的依据是什么。
约瑟夫把那一节找出来看了一遍,「第三波打完之后,右侧弹坑的遮蔽角度发生了变化。」他说,「德军第三波结束的时候,有两个人从右侧尝试迂回,我看见了,但那两个人被打退了,我判断第四波他们会再尝试右侧迂回,所以在第三和第四波之间把右侧的手榴弹储量补充了一下,同时把一个人从左侧移到了右侧。
「那个时候你还剩多少手榴弹?」
「整体还剩大概百分之三十五。」约瑟夫说,「右侧那个点具体剩了多少我不确定,但不够用,所以从左侧挪了一部分过去。」
「你判断他们会再尝试右侧,这个判断的依据是什么。」卡特说,「只是两个人的迂回尝试?」
「不只是。」约瑟夫说,「第二波打完的时候,德军的指挥位置换了,我从射击方向的细微变化,判断指挥位置移了,移向了右侧靠后的一个位置,指挥位置移向右侧,通常意味着他们在考虑从右侧打,那两个人的尝试,只是证实了这个判断。」
卡特在手里翻了一下那份报告,「这个判断,你当时确信吗?」
「不确信。」约瑟夫说,「大概七成把握。」
「七成把握你就动了阵地布局?」
「剩下三成。」约瑟夫说,「是如果我的判断是错的,左侧的压力会增加,但左侧的防御本身是够用的,多来一波我还能撑,右侧如果他们真的迂回成功,我们就完了。所以七成换右侧的安全,三成承担左侧压力增加的风险,这个交换是值的。」
卡特把那份报告放回那叠文件里:「我给你一个建议。」他说,「不是命令,是建议。」
「什么建议?」
「你在战场上的这些经验,在这里有价值,但你需要把它们翻译成这里的语言。因为语言会决定它能被听见的范围。你在前线用的那套表达方式,在这里只有我和少数几个人能听懂,因为我们趴过弹坑。其他人即使听见了,也不明白。」
「翻译成什么语言?」约瑟夫说。
「参谋课的语言。」卡特说,「那门课你在格式上出了问题,你知道吗?」
「知道,温特教官批了。」约瑟夫说,「我在修正。」
卡特点了点头,「那种语言,加上你在战场上的经验,才是你能在这里站住的基础。
你是一个很好的士兵,但在这个建筑里,很好的士兵不够。」
「我明白了。」约瑟夫说。
「去吧。」卡特说,「把门关上。
2
约瑟夫站起来,正要转身,卡特又开口了。
「林登。」
约瑟夫回头。
「这里有些课,需要自己去申请旁听,不是所有人都知道。」卡特说,他的目光还在桌上那叠文件上,「夜间行动那门课,下周四下午,你去找排课的书记员,说是我让你去的。」
他没有再抬头。
「好。」约瑟夫说,「谢谢教官。」
卡特没有回答,他已经重新开始看文件了。
约瑟夫走出办公室,把门带上。
走廊里很安静,他在那条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
今天之前,他在这栋建筑里认识的人是:克劳利,会说话但没有判断力。佩顿,有判断力但立场中立,并不站在他这边。哈定,潜在的对手。其他人,观望中。
今天之后,他在这栋建筑里有了一个站在他这边的人:卡特,和他一样趴过弹坑。他们这种人之间,有一种不需要客套的直觉,那是从泥淖和硝烟里带出来的。
他往宿舍方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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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式晚宴在入学第十二天举行。
晚宴前一天的午后,公告栏上贴出了通知。
约瑟夫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,把相关的几行字记下来一—时间,地点,着装要求,入场顺序。
通知最下面那一行,用比其他字都小一号的字体补了一句:「学员应熟悉相关礼仪规范,如有疑问请向其他学员谘询。」
约瑟夫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。
翻译过来,这句话的意思是:
这些规矩,你应该天生就知道。如果你不知道,那是你自己的问题,请自己想办法解决。
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筛选剔除那些由于出身限制,而无法融入「体面生活」的人。
桑德赫斯特从来不缺少这种筛选,只是它从不直接说出来。
公告栏旁边,站着一个人。
约瑟夫余光扫过去一是科内利乌斯,哈定那边的人。
他靠在墙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看见约瑟夫在读通知,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显眼的笑意。
那是一种等着看好戏的表情。
他没有说任何话,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直接落在约瑟夫身上,他只是那样靠着墙,慢悠悠地喝茶。
但约瑟夫知道他在等什么。
他在等看一个从庄园底层挤进这个圈子的男仆,在贵族晚宴上,是怎么一点一点露出他的破绽的。
礼服的扣子会不会系错?
入场的顺序会不会站错?
餐刀会不会拿反?
餐巾会不会在错误的时机铺开?
哪一句话该说,哪一句话不该说他会不会在某一个不合时宜的瞬间,开口说了不该说的话?
只要有一个破绽,一个就够了。
在这个圈子里,一个破绽会被放大成一整晚的谈资,第二天,整个年级都会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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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餐厅在这天晚上变成了另一个地方。
平时那种集体食堂的感觉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白色亚麻桌布,银质餐具,烛台,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杯。
餐厅两侧的壁灯调暗了一半,烛光从桌面中央升起,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出柔和的轮廓。
墙上那些将领级别的肖像油画,在烛光下显出一种厚重的质感,像是在静静看着桌边的后辈。
今晚有外部来宾。
约瑟夫在入场的时候扫了一眼—
一个从军部来的上校,肩章上有些他这会儿看不太清的装饰。
两个有军界背景的贵族,一个是伯爵,一个是子爵,伯爵的年纪大一些,大约六十出头,胡须修剪得极其整齐。
还有两个中年人,他辨认不出来他们的头衔,但从站姿和说话方式来看,是贵族圈里的人。
来宾站在上首,学员们按入场顺序,依次走进来。
先报到的人先入场。入场之后,先在指定区域站立等候,等来宾就位之后,首席教官宣布入席,然后才按座位卡坐下去。
这一整套流程,每一个步骤都有它的讲究。
什么时候该低头,什么时候该抬头,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该沉默,进门的时候视线该落在哪里,在指定区域站立的时候双手该如何放I—
每一条都是规矩。
每一条规矩都是一个筛子。
约瑟夫跟着队伍走进餐厅,在指定区域站定,开始等候。
他的身旁不远处,是科内利乌斯。
科内利乌斯已经进来了一会儿。他站定之后,悄悄往约瑟夫这边扫了一眼。
他的视线从约瑟夫的发型开始。
到领子。
到礼服的第一颗扣子。到第二颗。到第三颗。
到袖口,到袖扣的方向。
到腰线。
到裤线,到皮鞋,到鞋上的蜡光。
然后回到站姿双手的位置,脚跟的并拢程度,下巴的角度,视线落点的高度。
科内利乌斯看了大约三十秒钟。
然后,他的眼神里,闪过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失望。
什么问题都没有。
一个都没有。
约瑟夫站在那里,制服整齐,礼仪齐全,挑不出任何一处破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