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1章 麻木的朝鲜民众(1 / 1)

朝鲜全罗道,南原都护府。

朱行吉踏著晨雾出了南原城,正与几位随行的汉军探子沿著官道,准备往乡间地头走去。

众人此行的目的地是城外一个叫石桥里的小村子,据朱行吉前几日打听到的消息,官府的税吏不久前才从那刮地三尺回来。

按理说,这种时候正是百姓怨气最盛的时候,最适合在暗中鼓动人心。

可一行人刚进村,却都愣住了。

只见村口的小道上横七竖八地倒著几个被踢碎的陶罐,碎片撒了一地;几户人家的院门正大敞著,门框上还挂著被撞断的门闩,院子里一片狼藉,草席碎布、断腿的桌凳满地都是。

朱行吉站在院门外四下望了一圈,一个人影都没见著,敲门也始终无人回应;

屋内空空荡荡的,柜门大敞著,米缸被整个掀翻在地,里头连一粒谷子都没剩下。

众人从村头走到村尾,直到靠近后头的小山坡,才隐隐约约听见了一阵细碎声响,像是有人在拨动灌木杂草。

绕过栅栏,才看见了不远处坡地上的人影,男女老少都有,一群人正蹲在田埂边和矮坡上劳作。

朱行吉见状不由有些诧异,按理说此时才二月,并没到春耕的时候,这帮村民在田间地头忙活什么?

等走近了细看后他才明白,原来这帮村民正弯著腰在地里挖野菜,估计是家中存粮被税吏尽数抢走,只能靠野菜充饥度日。

人群里没人说话,也没人理会朱行吉这几个突然出现的外乡人,大家都在闷著头,手指飞快地掐断草茎,想要尽可能赶在日落前多攒一些口粮。

朱行吉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,蹲在了一个弓著背的老翁身旁,一边伸手帮忙,一边寻机搭话:

「老人家,你这手脚可够麻利的;还没到正午,就挖了这么些艾蒿和荠菜。」

可那老翁对此却充耳不闻,只是抬头撇了一眼朱行吉,随即便把身子往旁边一挪,又继续忙起了手里的活计。

见他这幅麻木的神情,朱行吉颇感无奈,于是他眼珠一转,决定换种方式,看看能不能通过痛斥官府暴行,来激起乡民心中的不平。

可不料他刚一开口,还没数落两句,周遭的村民就跟受惊的兔子似的,立马直起了身子;

见到这不知死活的外乡人竟敢非议官府,在场村民们连脚下的菜篮子都顾不上,纷纷拔腿就跑。

有的甚至连草鞋都顾不上提,光著脚丫子便朝村子深处钻去,连头都不敢回,生怕与朱行吉沾上半点关系。

眨眼间,原本还人头涌动的田间便散一干二净;留在原地的几位汉军探子都愣住了,不由张大了嘴,面面相觑。

而领头的朱行吉对此倒是有些见怪不怪,只是叹了口气:

「上使莫怪,朝鲜民众历来都是如此;顺民当惯了,连骨头都是软的。」

说著,他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

「走吧,去隔壁东庄村再试试。」

东庄村在石桥里以东七八里处,也是个不大的村子。

快进村前,朱行吉勒住了马,特意换了一身行头。

他不仅换上了一件破旧麻衣,甚至还弯腰从路边的泥坑里抓了两把湿泥,往脸上、衣摆和袖口上抹了几道,打扮的蓬头垢面;

几个探子见状也明白了他的用意,适时从路边砍了根树苗,当做拄路的拐杖塞到了他手里。

这法子果然有效。

当朱行吉弓著腰、一瘸一拐地扮作难民走进村子时,村口一个正在晾晒干菜的老汉便立马发现了他。

打量了一阵后,那老汉才打了碗清水缓缓上前,递给了眼前这个满身泥污的「难民」:

「小伙子,你这是……遭了灾?」

朱行吉接过一饮而尽,连忙点了点头,正打算开口时,几个背著野菜的老妇也凑了过来。

见他这副模样,众人也是长叹了一声:

「都是苦命人,咱村里也没什么吃食,要不你就吃点野菜,省饿昏过去。」

朱行吉闻言心中一动,连忙追问道:

「是不是那官府的税吏来过?」

「实不相瞒,咱也是被这帮催粮讨债的小鬼给害成了这副模样......」

可话音未落,原本还满脸关切的几个老妇立马就变了脸色,抄起一旁的菜篮子转身就走;

其余人听见这话也动作一僵,飞也似的转身回了屋,紧闭门窗,不敢再多说半句。

眨眼间,村口就只剩下了朱行吉和那老汉两人还留在原地。

老汉从他手里收回陶碗,刚想回屋,但还是想了想,又回头低声叮嘱了两句:

「后生,饭可以乱吃,但话可不能乱讲。」

「咱们这些小老百姓,哪敢妄议官政?轻则流配,重则就要掉脑袋。」

「听咱一句劝,把那嘴闭严实了,往后可千万别提这些字眼。」

说完,他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屋,只留朱行吉一人在原地。

朱行吉见状不由自嘲一笑,最后扫了一眼面前紧闭的门窗,才转身离开了眼前的小村子。

等众人匆匆赶回南原城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
一行人绕到城南一处偏僻的院墙外,按照约定在门板上叩了个三长两短,院门才缓缓打开。

领头的明远伯姚江枫正站在院内,显然是已经等了一整天。

他扫了一眼面前几人的脸色,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,但他也没多问,只是侧身将众人引入了里屋。

各自落座后,朱行吉把今天在石桥里和东庄村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,语气中带著掩饰不住的挫败感:

「没想到这南原都护府的地方官府竟积威如此,以至于周边村民连抱怨一声都不敢,甚至还不等我说完,便如同惊弓之鸟般避之不及。」

姚江枫皱著眉头,伸手把油灯拨亮了些:

「没道理啊。」

「咱中原的平头百姓被官府抢了粮,不说揭竿而起,但至少也跑到那山间落草为寇,否则指望区区一点野菜树皮,哪能活过这个春夏?」

一旁的朱行吉闻言摇摇头,叹道:

「上使还是对朝鲜国情不甚了解。」

「自两百五十多年前李氏立国,朝鲜王朝代代传下来的规矩就是严苛的社会等级制度,常民就是常民,贱民就是贱民,一辈子翻不了身。」

「」「」「小」「说」「网」「首」「发」「」「」「」「」「」「」「.」「」「」「」

「谁敢质疑官府,谁就是悖逆。」

「我朱家先祖曾经提过,当年明正统时,世宗大王创制谚文,两班贵族就曾联名上书,声称『庶民识字,必生妄念』,由此可见其对底层民众的防范与隔离。」

「这么多年下来,朝鲜百姓的骨头早就被磨平了,官府让交粮就交粮,让纳贡就纳贡,哪怕家里揭不开锅了,也只会认为是自己命苦,不会认为是官府苛暴。」

姚江枫听罢有些诧异,连忙追问道:

「如此长久下来,朝鲜人总不能没有怨气吧?」

「人非草木,心中皆有喜怒怨憎,数十年苛政盘剥,胸中怨愤积攒日久,定然无处宣泄,终究会有爆发之时。」

「照你这么说,难道朝鲜人就真的这般麻木,连半句牢骚都不敢发?」

「偌大一个海东,竟然无一人敢振臂高呼、为民请命?」

朱行吉摇摇头,苦笑一声:

「怨气自然是有的,这些年也并非无人挺身而出,反抗苛政。」

「只是朝堂权贵、地方官府早已深谙此道,对镇压民变可谓是信手拈来。」

「但凡有义士牵头聚众时、抗粮拒税时,官府从不会自省弊政,反而是第一时间在乡间张贴告示,强行将带头之人扣上个通敌叛国的罪名;」

「并污蔑其是受倭寇、女真鞑子蛊惑收买的细作内应,是欲引外夷祸乱朝鲜、倾覆社稷的乱臣贼子。」

「朝鲜底层百姓大多目不识丁、信息极为闭塞;再加上百年间前后经历壬辰倭乱和两次胡乱,举国上下都对倭人、鞑子恨之入骨。」

「如此一来,原本为民请命、反抗苛政的义士,一夜之间便沦为了通敌叛国的外夷走狗,无人能成事。」

「即便有熟知内情的百姓,但碍于舆论与官府压力,也不敢站出来澄清;一旦被扣上「通夷同党」帽子,那就要连坐获罪。」

听闻此言,在座的几个汉军探子不由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,就连领头的明远伯姚江枫也不自觉的摇了摇头。

这等颠倒黑白的手段简直是闻所未闻,给举事者扣上通敌的帽子,这不是朝堂党争时才会用到的政治手段么?

用这招来对付反贼,简直有些杀鸡用牛刀的意思,实在是阴狠歹毒。

朱行吉见状轻叹一声,继而又拱手建议道:

「依在下看,上使倒不如再等等。」

「待到青黄不接时,这些底层的饥民便会像蝗虫一样聚集起来,届时咱们再振臂一呼,大事可期也。」

可姚江枫听罢却沉思良久,最终还是摇摇头,否了这个提议:

「不成。」

「以本伯跟随陛下起事的经验来看,单单一群饥民是不可能成事的。」

「没有兵器甲胄、没有组织号令,即便是武备最为松弛的卫所兵也能将其轻易镇压。」

「还是换个法子吧。」

他站起身,在屋内来回踱了几步后,才缓缓开口道:

「如你所说,朝鲜百姓深受奴化,那咱们也就不用再鼓动他们对抗官府了,只不过是徒劳而已。」

「倒不如换个法子。」

「既然民众对倭寇女真这等外敌如此痛恨,那从明天起,你等就扮作从北面平安道逃避兵祸的难民。」

「借著这个身份,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乡间村镇大肆宣传清兵屠城灭寨,烧杀抢掠的恶行,以此激起底层百姓对虏寇的同仇敌忾之心。」

朱行吉闻言一愣,连忙道:

「可控诉鞑子暴行一事,南原都护府的官吏早已在治下四处宣扬,上使为何还要多此一举?」

姚江枫摆摆手,示意他稍安勿躁:

「地方官府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收拢民心,逼迫百姓加倍纳粮,供养朝堂与两班而已。」

「我等则不同。」

「在宣传清兵恶行的同时,你们也强调朝鲜军队的无能;本伯需要你等以亲历者的身份,将朝鲜十二万禁卫军大败的惨状,详细讲给这帮乡野民众。」

「不必夸大,也不必痛斥官府无能,免引起百姓畏惧。」

「如此一来,才能让听众心中生出悲哀与绝望的情绪。」

「等到这种情绪酝酿到顶峰时,你们再提出唯一的希望,也就是我大汉天朝。」

「只有我中原王师才能剿灭鞑子、彻底挽救朝鲜民众。」

他走回案前缓缓坐下,又继续道:

「当然了,你等也可以顺便在其中,穿插一些道听途说的消息;比如我大汉朝廷均田分地的政策;」

「又或者是今年朝廷在两京十三省推广新粮,大获丰收的消息。」

「如此种种,旨在让这帮长期被朝鲜官府的百姓开开眼界,对我大汉朝廷有所了解,并潜移默化地加深他们对中原天朝的向往。」

对于姚江枫来说,这个法子虽然见效慢,但已经是他能想到最为稳妥的办法了。

毕竟要是再强行引导朝鲜民众抵抗官府,很可能会被有心人告官,从而导致身份败露。

可就在他以为只能徐徐图之时,不料却有人给他送上了一记最好的助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