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6章 江南士林(1 / 1)

一场狂欢盛宴缓缓落下帷幕,扬州城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
喧嚣散尽后,围观的市民百姓还是老样子,引车贩浆,荷锄带笠,各自忙活起了生计。

不过在酒肆茶楼里,还是能见到不少说书人,将前几日那场极刑添油加醋,说与来往茶客解颐取乐。

而来自江南各地的生员学子们,也相继离开了扬州,只是行囊里多了几篇抄录的祭文,脑子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。

不过在临行前,顾继绅和吕留良还是联袂去了趟官府。

学成文武艺,卖与帝王家,千百年来读书人都是这个路数,他们也不例外。

若能到新朝赏识,将自家学问付诸实践,也不枉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。

但两人注定是要失望了。

知府衙门里可没有什么帝王,同样也没有文官代为引荐,有的只是一群出身军中、不通文墨的汉军探子。

这帮人打仗是把好手,潜伏、策反、刺探样样精通,可要让他们跟读书人高谈阔论,那就真是对牛弹琴了。

曾晖倒是很热情,在衙门里接见了顾继绅和吕留良二人,礼数也十分周全。

虽然肚子里没有几两墨水,但刚开始时,他也还能听懂一些粗浅道理:

什么亡国,亡天下理解起来不难,大明亡了就是亡国,鞑子入主中原自然就是亡天下;

所以天下人,上到达官显贵下到贩夫走卒,才需要同心戮力,驱逐鞑虏。

这就叫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。

但当吕留良话锋一转,谈及程朱理学与事功之学的分野、陆王心学的流弊时,曾晖就彻底抓瞎了。

军中是有识字班不假,可教的都是认字、算帐、识图,从来没教过这些玩意儿啊;

再说了,以后学什么、怎么学,那王上亲自定夺,哪能轮到他一个小小的指挥佥事置喙?

于是曾晖也只能热情、礼貌地接待了两人,然后摆出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架势,搪塞了过去。

眼看话不投机,顾继绅、吕留良也只能无奈告辞,离开了知府衙门。

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结果,两人站在衙门外的台阶上对视一眼,都有些哭笑不。

但他俩倒是很乐观;无碍,来日方长嘛。

想当初,至圣先师也是周游列国、屡遭冷遇,历经磨难,才以将儒学之道推行天下。

如今虽然暂时受挫,但比起历代先贤,这点挫折又算了什么?

两人私下约定,等回到南京后沉下心来,把自家学问再好好整理一番;

最好能著书立说、传遍四海,如此才能辅佐明主,以实现毕生抱负。

抱著这样的心思,顾继绅和吕留良雇了条小船,匆匆离开了扬州,一路经仪真、过镇江,不出几日便到了南京城外。

可正当南京城在望时,两人却在城外被一道关卡给拦住了。

只见城东的官道上已经排起了长龙,最前方正横著一排拒马,两侧则站了十来个全副武装的官兵。

两人虽然有些不明所以,但还是规规矩矩地排在了队伍最后,耐心跟著人群车流缓缓向前。

磨蹭了大半天,好不容易走到最前头时,设卡的官兵却挡在了他俩身前。

「站住!哪来的?」

顾继绅见状,连忙拱手回应道:

「这位军爷,在下顾继绅,昆山人士,乃是国子监生。」

「身旁的是小生同窗好友吕留良,浙江崇德人,为邑诸生。」

「我等刚从扬州回来,正要进城归家。」

他将自己的姿态摆的很低,可不料,一旁为首的将官听见「扬州」二字,立刻就紧张了起来。

只见那将官一挥手,道旁的官兵们呼啦啦就涌了上来,将顾继绅和吕留良给团团围在了中央。

两人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,又再次表明身份:

「我等是游学四方的学子,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徒.……」

但为首的将官却毫不理会,大手一挥,打断道:

「扬州回来的?肯定是奸细!」

「给老子绑了,好好审一审!!」

也不管顾继绅和吕留良如何解释,官兵们一拥而上,将人按倒在地,随即五花大绑给押回了南京,扔进了大狱里。

阴冷潮湿的大牢里,弥漫著霉味和血腥气。

墙壁上渗著水珠,地上铺著一层发霉的稻草,老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地窜来窜去。

顾继绅和吕留良被推进了角落里的一间阴暗牢房,借著墙上油灯昏黄的火光,两人还能看见角落里蜷缩著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正是前些日子被捕的余姚籍士子黄宗羲。

此时的黄宗羲,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,取而代之的是满身血污,头发散乱,一副饱受折磨、奄奄一息的样子。

眼见昔日好友成了这般模样,顾继绅和吕留良大惊失色,拔腿就冲了过去:

「太冲兄!太冲兄!」

两人小心翼翼地将黄宗羲扶起,又是喂水又是擦脸,连声呼唤;

可黄宗羲对此却毫无反应,只有嘴唇还在微微翕动,下意识地吞咽著清水。

这时,隔壁牢房的角落里,一个同样是书生的年轻士子凑了过来,叹了口气:

「二位莫喊了,这仁兄伤的不轻,这几日时昏时醒,说不出几句囫囵话。」

「还是让他好生休息休息吧。」

顾继绅闻言转过头,有些警惕地打量起了这人:

「敢问阁下是?」

那士子拱拱手,

「在下郑然,杭州人士,目前在国子监就读。」

「二位也是被官兵抓来的?」

顾继绅点点头:

「正是。」

「我等只是去扬州看了趟行刑,却不料回乡途中便被扣上了奸细的帽子,押进了大狱里。」

「我看这牢中人满为患,到底出了什么事?官兵为何要大肆抓人?」

郑然叹了口气,苦笑道:

「两位还不知道吧,自从扬州城被那汉军占了之后,朝廷上下就炸了锅。」

「以马士英、阮大铖、钱谦益为首的部堂阁臣们一口咬定,说是扬州城提前藏了奸细,想必江南各府各县肯定也藏著不少。」

「于是朝廷便下令,在官道各处设卡,严查往来行人,并且还派了锦衣卫、五城兵马司的鹰犬四处搜捕奸细。」

「各家书院也被盯上了,严禁我等生员学子谈及扬州之事,为此甚至还派了专人驻进了书院,监视师生言行。」

他顿了顿,又继续道:

「我不过是私下赴宴时,与同窗悄悄谈了几句时局,言语中称赞了几句扬州之事,结果第二天就被抓了进来。」

「不止在下一人如此,就连与郑某一同赴宴的同窗师友,也统统被关进了牢里,罪名是妄议朝政。」

顾继绅听罢,怒从心起,一拳砸在墙上:

「简直荒唐!针砭时弊,何罪之有?!」

「我辈读书人心系家国,议论时局,本就是分内之事,岂能因言获罪?」

郑然隔著栏杆摇了摇头,叹道:

「如今那汉军占了扬州,数万大军从山东大举南下,朝廷早已是惊弓之鸟,一点风吹草动都见不。」

「听说汉军主力已经到了淮安,想来最多不过一个月时间,就将屯兵江畔,威逼南京。」

「南京城内上至皇帝、下至各级官员,都已经收拾好金银细软,准备往杭州跑了。」

「他们这时担心城中出了内应,所以才会下令出动鹰犬,大肆捕拿可疑之人。」

吕留良听罢,气浑身发抖,用力拍打起了大牢的栅栏:

「如此行事,与那商纣夏桀何异?」

他扯著嗓子朝外头撕喊起来,

「放我出去!」

「我与继绅兄和礼部钱尚书是旧识,虞山先生是文坛领袖,你们怎么敢如此无礼?」

「太冲可是蕺山先生门下意弟子,一心为国救民,你们怎么敢对他下此毒手?」

可无论吕留良怎么拍喊,回应他的却只有远处狱卒的白眼和嗤笑。

他们这帮生员学子,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出不去了。

这次大肆抓捕奸细内应,是朝廷上下一致的决定。

无论是出身阉党、还是东林党的大员们,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都出地一致——

宁可错杀,不能放过。

扬州城一事让他们寝食难安,生怕自己身边就藏了贼寇的奸细内应,在暗中伺机而动,等待著致命一击。

可这群官员们却没想到,如此大规模的抓捕和设卡,非但没有起到震慑宵小的作用,反而引发了更大的社会动乱。

各地官道上,那些原本用来稽查疑犯的关卡,如今全成了勒索盘剥的据点。

衙役官兵们手里握著「缉奸」的大旗,见到来往的商贩行旅就拦,并张口索要通关费;

但凡稍有不从,便直接扣上一顶奸细的帽子,扔进大牢里。

一些官吏把捕风捉影的嫌疑,当成了索贿的资本,稍有可疑之处便将其捉拿下狱,逼迫家属变卖家产赎人。

为此倾家荡产者,不计其数。

尤其是江南地区科举发达,学子数量十分庞大。

而他们中又有很多人,自发形成了文社,比如复社、几社、应社防乱社等等,遍及各府州县。

以文会友,结社讲学,评议朝政,本就是江南士林的传统。

可随著朝廷的缉奸搜捕愈演愈烈,这些参与文社的生员学子们,也纷纷被波及其中。

原本广结社友、文名远播的人脉不再光彩,反而成了需要自证的原罪。

学子们不敢再公开评议时政,以免因言获罪;甚至连书信往来都变小心翼翼,生怕被人抓出破绽,锒铛入狱。

可即便如此,不少人还是没能逃过一劫。

在地方官府急于邀功的心态下,不少无辜者被屈打成招,炮制成了一个个冤案。

有人只是因为面色凶悍了些,便被认为贼寇内应;有的只是在外游学归来,就被扣上了通贼的帽子。

舆论噤声,社集停滞,整个江南文坛仿佛陷入了死寂一般。

可有压迫的地方,必定就有反抗,更何况是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士子。

南京,国子监。

一间僻静的斋舍里,十几位年轻的士子偷偷聚在了一起。

在场的大多都是复社的骨干成员,其中不乏声名远播的才俊之士。

有人称「明末四公子」之一的侯方域、方以智,有复社领袖陈子龙、夏允彝;还有同为复社成员、也是防乱社领袖的吴应箕等人。

今日之所以齐聚一堂,就是为了谋划一件大事。

复社领袖陈子龙率先起身,朝著众人拱手一礼:

「诸位,近日朝廷上下大肆缉奸,已经严重破坏了江南各府县的地方安宁。」

「不知多少商贩走卒家破人亡,多少无辜黎庶锒铛入狱;堂堂朝廷官道,竟成了公然设卡索贿之地」

「锦衣缇骑,更是横行街市,往来无忌。」

「我辈久读圣贤书,岂能坐视不理?」

他话音刚落,身为复社第一笔杆子的吴应箕也跟著站了出来:

「懋中兄所言极是!」

「在下的不少同窗好友也遭到了波及,含冤入狱;比如前段时间名声大噪的黄宗羲,以及他的两位好友顾继绅、吕留良等人。」

「太冲在午门的一番言论虽然有些惊世骇俗,但他初心却是极好的,是想号召天下人都担起责任,共同抗击鞑虏,怎么能因言获罪呢?」

「而顾继绅、吕留良两人,只是从扬州游学归来,却被官兵不由分说扣上了奸细的帽子,送进了大牢。」

「简直滑天下之大稽!」

他顿了顿,声音拔高了几分:

「在江南各府县,诸如此类遭受无妄之灾的同窗还有很多,咱们不能眼睁睁看他们蒙冤入狱,毫不作为。」

「因此,吴某提议——」

「我等要走上街头,举旗抗争,请求朝廷收回成命,释放蒙冤之人,还江南一片太平!」

话音刚落,在座的士子们便急不可耐地站了出来。

「算我一个!」侯方域猛地起身,将手中折扇一合,

「朝廷此举,无异于自毁长城!」

一旁的方以智见状,也跟著走到了台前:

「我也去!」

「同去同去!」

一时间,斋舍里群情激奋,争先恐后地站起身表明了决心。

年岁稍长的夏允彝见状,又补充了几句:

「光靠咱们十几个人的力量,肯定不够。」

「夏某认为,大家最好发动各自人脉,让各地的师友同窗们也加入进来;只有声势越大,朝廷才不会轻视咱们。」

「我建议,三日后,咱们在南京率先行动,前往午门叩阙,也好做个表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