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1章 天府书院(1 / 1)

迁都之事议定,江瀚紧接著话锋一转,问起了最关切的事务:

「本王出川久矣,不知道各省近况如何?」

「农事、人口,可有确切禀报?」

这是每年必问的功课,众人不敢怠慢,农部主事李兴怀率先出列。

「启禀王上,托您洪福,这几年农事进展颇为顺遂。」

他从怀中掏出一本簿册,逐条梳理:

「四川方面,由于清丈分田、疏通水利,粮食收成连年向好。」

「川西平原、嘉陵江、阆水沿岸,去岁秋粮入库,较前年增加一成有余。」

「云南、贵州,虽然多是山地,但经数年屯垦开荒,产出亦持续增多。」

「尤其云南的屯田卫所,除了能满足自己外,还能向外输送粮米。」

江瀚点点头,又问道:

「人口呢?可有统计?」

户部郎中孙晏出班,接过话头:

「回王上,根据我户部和粮税司呈报的汇总,四川布政使司在册丁口,已经突破千万。」

「据臣等粗略估算,至少有一千三百余万丁口。」

一千三百万?

江瀚闻言,眼皮不由得一跳。

这个数字,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。

他知道这些年四川恢复得快,但没想到快到这个地步。

江瀚转向李兴怀,问道:

「这么多人口,田土怕是不够分吧?」

李兴怀苦笑著点点头:

「正是此理,如今四川的熟田,早已各自有主。」

「户部曾组织过几次往云贵迁民,但云贵的承载力也有限,不少新迁之民与当地土民都发生过冲突。」「新增的丁口想要土地,只能往山里找地方开荒。」

江瀚听了有些头疼,开荒不仅仅是扛著锄头找片无主之地那么简单。

虽然如今各地官府有政策,开荒的田土,三年免征,五年田税减半。

但开荒的艰难,却一点也不小。

通常开荒的百姓,都会在山里搭个棚子,内地一般叫棚民,两广一般叫寮民。

他们通常以艺麻种薯,开炉煽铁,造纸制菇为业。

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,其生活条件可想而知。

开荒也不是随便找片地就能开的。

那些植被茂盛的平地,早就有主了。

就算是荒地,只要稍微平坦点的,要么用来修蓄水池,要么用作宅基地,再要么就是村里公用的晒场。这些地,普通百姓根本分不到。

稍微平缓点的山头,可能埋著人家的祖宗坟茔,动不得。

再往深山里走?

对不起,那是禁地,以前是地主老爷们和贵人的猎场所在。

如今虽然地主被扫了一轮,但这些山林也都被悉数收归官府,用作储备柴薪、涵养水源,不能任由百姓砍伐。

真正能留给底层百姓开荒的,往往是那种地表满是石头、寸草不生的石漠地。

没有水源,没有肥力,甚至没有足够的土壤。

开垦这样的荒地,要先把石头一块块刨出来,垒成地界;

再从远处挑土,一担一担铺上去;然后是积肥、引水……

这种地方,才是正儿八经需要举家之力开垦的荒地,其难度可想而知。

这些荒地虽然不起眼,但只要一变成了熟地,立马就会引来抢夺。

放以前的日子,百姓根本守不住,不是被豪强霸占,就是被官府苛以重税。

也就是汉军来了,他们才能守住自己开出的那一亩三分地。

江瀚思索半响,看向李兴怀:

「这样吧。」

「你们农部牵个头,让各地官府组织开荒。」

「一应农具、耕牛、种子,可由官府低息或免息借贷。」

「虽然四川人口多了,但关中、汉中这些新占之地却是人口稀少。」

「等将来天灾渐少,可以逐步组织向北移民,有的是荒地等人去填。」

李兴怀点点头,躬身道:

「遵命!」

「臣回去便著手操办!」

处理完外朝的一应国事,江瀚没有在承运殿多做停留。

他步履匆匆,穿过重重廊庑,直奔后宫而去。

外朝的事固然重要,但自家儿子入学一事也耽搁不得。

世子江定朔,是崇祯十年年末降生的,如今虚岁也有六岁了。

虽然放在后世尚早,但在当下,六岁入学是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
这个时代人均寿命摆在那里,十五六岁成婚者比比皆是,六岁开蒙,已算不得早。

反正头两年入学,不过只是开蒙而已,课业并不繁重。

无非是识识字,背背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,再加上些简单的礼仪规矩、强身健体的基础活动。他真正担心的,是把孩子关在深宫里养。

自己常年在外领兵打仗,儿子身边除了奶娘、内侍,就是一群小心翼翼的宫人。

长此以往,养出来的不是怯懦畏缩的性子,便是骄纵任性的纨绔。

多接触接触同龄人,对孩子的身心健康只有好处。

王驾在长春宫外停下。

暮色四合,宫灯初上,暖黄的灯光从大殿里透出来,照在后宫一帮妾室身上。

为首的正是王妃王翌颖。

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袭石青色绣鸾纹的褚子,头戴凤簪九翟冠,端庄典雅。

她身侧跟著一身朱红小袍的世子江定朔,板板正正地站著,眉眼间已然有几分父亲的轮廓。王妃身后半步,是次妃李曼文。

她穿著一袭月白色绣海棠纹褚子,温婉柔和,手里还牵著个扎著双丫髻的小女孩。

郡主江葵,正睁著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。

队列最后,是几位穿著淡紫色常服的夫人和滕妾。

夫人是有封号的,地位低于侧妃,多是云贵几家大土司送来的嫡女。

滕妾则无册封,或是宫女出身,或是各家妃嫔的陪嫁侍女。

江瀚的后宫不算庞大,但也不算寒酸。

一后一侧妃,数位夫人滕妾,比起那些藩王动辄数十上百的姬妾,已经收敛了许多。

只是子嗣方面,确实有些单薄。

除了世子江定朔和郡主江葵稍大些,王妃前些年又诞下一子,唤作江定桓,如今刚满两岁,正被奶娘抱在怀里;

次妃李曼文也生了一子,名为江定远,尚在82褓之中。

几位夫人和滕妾,暂时无所出。

江瀚对此倒不太在意,一来他长年在外,与后宫团聚时间有限;

二来,这个时代毕竟讲究嫡庶有别,还是等嫡子再大些才好。

远远望见江瀚身影,王妃连忙带著一众妃嫔迎了上去:

「臣妾等恭迎王上回宫。」

裙裾慈窣,环佩轻响,众人行礼如仪。

江瀚大步上前,抬手虚扶:

「免礼吧。」

话音刚落,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挣脱了王妃的手,越众而出。

世子江定朔牵著妹妹江葵走到近前,身后还跟著踉踉跄跄的江定桓,而奶娘抱著最小的江定远跟在最后「儿臣定朔,率弟妹恭迎父王,父王躬安」

他身旁的江葵也跟著行礼,细声细气:

「给父王请安。」

江定桓还小,不仅慢了半拍,而且还扑通一声跪了下去。

头磕得有点重,自己摸了摸额头,又赶紧把手放下。

奶娘抱著江定远上前,小孩子还不懂跪,只是睁大眼睛看著江瀚,奶娘替她福了一福。

看著眼前这几个小人儿,江瀚多日来积攒的疲惫忽然就散了大半。

他笑著摆了摆手:

「起来吧。」

「最近可有用功?」

「儿臣谨记父王教诲,不敢懈怠。」

江定朔率先直起身子,牵著妹妹,江葵也跟著起身,垂首挨著兄长,小声应和道:

「女儿也乖乖学礼了。」

江瀚点点头,上前伸手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:

「走吧,陪父王用膳。」

他一手牵著世子,一手牵著郡主,迈步向殿内走去。

王妃紧随其后,其余妃嫔则是由李曼文带著,各自告退回宫。

侧殿内,膳桌早已摆好。

见王上和王妃踏进来,内侍连忙通禀传膻。

菜式不算太奢华,三热三凉,热菜是炙鹿脯、炖羊肉、清蒸河鱼;

凉菜有羊膏冻、清炒笋尖、香菇扒菜心。

两个小的面前,还各添了一碗蛋羹。

江瀚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在王妃碗里,开口问道:

「交代的事都办好了?」

「各家怎么说?」

王翌颖放下牙箸,轻声应道:

「都办妥了。」

「前些日子,臣妾把成都的各家命妇都召进宫里,把入学一事讲了一遍。」

「让各家把适龄的儿子都一并送到书院。」

「董家的、邵家的、两个李家的、方家的、邓家的、曹家的……都应下了。」

「既然臣妾开了口,他们也知道是您的意思,自然没有不允的。」

江瀚点点头,又夹了一筷子菜,漫不经心道:

「各家的小子,差不多都这个年纪,正好一并送到书院管教。」

「免得养在府里,被下人婆子捧上天,长大了一身纨绔习气,拧都拧不回来。」

「和世子互相入学做个伴,将来也方便用人。」

王妃微微颔首,自然是明白江瀚的意思。

而江定朔却没有听出其中深意,他正埋头对付蛋羹,心里却早就飘到别处去了。

书院好啊,不仅有玩伴,还不用天天在宫里对著母妃和师傅。

江瀚看著儿子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,忽然开口:

「定朔啊。」

「再过几天就要入学了,你有什么想法?」

江定朔眨了眨眼,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。

老子都开口了,他哪敢有什么想法?

再说了,他还巴不得去书院呢。

老在宫里呆著,实在太憋闷了。

每天除了请安、读书、练字,就是被一群人围著,走一步跟一步,连跑快点都有人在后头追赶,喊他慢「儿臣……全凭父王安排。」

江瀚看著他那副明明心里痒痒却强装乖巧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
「想去就好。」

他揉了揉儿子的脑袋,

「但记住,去了书院后不许仗势欺人,不许透露身份。」

「否则……你就只能回宫老实呆著了。」

江定朔小脸一紧,连连点头:

「儿臣记住了,一定不惹事生非!」

四月初夏,天府书院迎来了新一年的开学日。

开学时间是特意选过的,尽量避开春耕、秋收。

毕竟书院里除了孤儿和官宦子弟,也有不少是有功将士的子嗣。

这些人家都是有田产的,春耕秋收时,孩子们得回家帮著干活,不能耽误农时。

一大清早,天刚蒙蒙亮,江瀚和王妃便带著世子出了王府。

几人都换上了常服,乘著马车一路往书院赶去。

正门外早已挤满了进学的士子,马车绕到书院侧门,教习昌宇早已在此等候多时。

昌宇是军中退下来的掌令,上次江瀚来书院训话也是由他领著的。

当昌宇看见从马车上下来的江瀚,以及紧随其后的王妃和世子时,不由得愣住了。

他自然认得王妃和世子,作为书院总教习,每年王府年庆时他都会受邀赴宴。

「王上,您这是……?」

昌宇见状连忙上前迎接行礼,眼中满是惊疑。

江瀚摆摆手,语气轻松:

「本王今天来,主要是送世子上学。」

「往后,他就常在天府书院就读了。」

「什么?!」

昌宇听了差点没站稳,他下意识地左右看看,确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音,难以置信地问道:

「送……送谁入学?」

江瀚招手让儿子上前:

「就这小子。」

「现在化名江云真,本王准备送到院中学一段时间。」

「多接触接触同龄人,免得在深宫里呆久了。」

昌宇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气,撩起袍角就要下跪:

「微臣……见过世子殿下!」

江瀚眼疾手快,一把将他扶住:

「哎,别跪。」

「今日是开学,本王微服前来,你这一跪,怕是人人都要围过来看。」

昌宇被扶住,只得躬身行了一礼,随即抬起头,满脸为难:

「王上,世子乃是国本,万金之躯,怎么能送到书院来?」

「若是……若是出了什么差错,臣等万死难辞其咎啊!」

「还请王上收回成命……」

江瀚脸色不变,语气淡然:

「怎么就万金之躯了?」

「宝剑锋从磨砺出,有点磕磕碰碰都是正常的,你只管看著,别出什么大岔子就是了。」
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

「还有,世子的身份要保密。」

「不能告诉书院同窗,也不能告诉其他师长;该怎么教就怎么教,不必特殊对待。」

「你只需要找几个信得过的,让他们暗中盯著就行。」

昌宇张了张嘴,还想再说什么,却被江瀚抬手止住:

「行了,你把甲字一号斋的学子名单给本王,本王给你点一点。」

昌宇无奈地叹了口气,只能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,双手呈上。

江瀚接过来翻开,一页页看过去。

他指著上面的几个名字,一一介绍道:

「这个董天宝,西路军董总兵家的;这个邵允武,东路军邵总兵家的。」

「这两个姓李的,李思勉、李易,分别是东路军李自成、李老歪家的小子。」

「这个赵逾白,首辅赵胜家的;方逸格,探事局方主事家的」

江瀚一口气念了十来个名字,而一旁的昌宇听得是冷汗涔涔。

本来一个世子殿下就已经够棘手了,没想到这甲字一号斋里,还有这么多文武重臣的子嗣!他忽然明白王上为什么要亲自跑这一趟了。

这不妥妥的太子党吗?

当年起兵造反之初,江瀚便带著队伍一路转战各地,居无定所;

再加上军中不准带女人,因此跟著他一路走来的文武都没有妻儿;

直到后来占了四川川,拥有了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盘后,大家才各自成家、开枝散叶。

因此,这批二代们年龄都基本相仿,正是刚要入学的年纪。

于是江瀚便大手一挥,让各家把儿子都送到了天府书院。

昌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声音有些发颤:

「王上……您是不是再考虑考虑?」

「这么多文武重臣的子嗣,万一……万一真有人出了意外,或者……被人欺负……」

江瀚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
「被人欺负?」

「本王让你盯著,是要你别让这帮小子欺负其他学子。」

他指了指手上名册:

「书院里大多都是阵亡将士的嗣子,多是孤儿居多。」

「这帮小子,爹不是总兵就是部堂,从小锦衣玉食,身边一群人捧著。」

「你不盯著点,他们能把书院闹翻天!」

「谁敢欺负他们?」

昌宇张了张嘴,一时间说不出话,好像……是这么个理。

看样子,自己得抽调七八个精干人手,专门盯著甲字一号斋才行。

江瀚仔细叮嘱道:

「一应规矩不准打破。」

「犯了错,该打手心打手心,该罚站罚站,不许偏袒。」

「谁敢不服管教,本王亲自收拾他。」

说罢,他又蹲下身子,交代儿子:

「定朔啊,入学以后,要多听教习和师长的话。」

「不准仗势欺人,更不准透露身份。」

「要是身份暴露了,那你就只能回宫里念书了,明白吗?」

世子的眼睛微微睁大,回宫?那怎么行!

他小脸一凛,用力点头保证道:

「父王放心!」

「儿臣一定小心,绝不惹事生非!」

江瀚看著他那一脸认真模样,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脑袋。

「去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