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8章 直到曹刘谢幕那一天(1 / 1)

大江以西,江陵城。

江风卷着水汽,吹过荆州府衙的廊檐。

江东大胜的消息,经由外出斥候打探明白,传回关羽座下。没有急报叩门的急迫,只是属官把探听来的淮北战事,从容禀报于厅堂之上。

关羽端坐席上,静静听完整番经过,神情始终没有太大起伏。

不知何时,关羽终于修得了这番沉稳,并在他和孙权的微妙关系里找到了相对的平衡。

“曹、孙在淮北拼死厮杀,那是江北的恩怨纷争。”

对于关羽而言,荆襄这片土地,才是大哥刘备集团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
孙权和张辽在合肥打得再热闹,关羽也不再动容,更不愿意被曹操撺掇贸然插手,而被卷入那场漩涡之中。

关羽指尖摩挲着腰间偃月刀的鞘身,听完禀报,只是淡淡呼出一口气。

“二虎相争,彼此耗损而已,于我荆州并非坏事。”

关羽无意趁势兴兵,北上掺和,当然也不会和孙权好的穿一条裤子,虽然此刻他无比思念远在武都郡的女儿关银屏。

“银屏这丫头,离开这么久,也不回来看看为父!哼……”

关羽平心静气,不过传令各处关隘严加值守,操练士卒,清点仓廪粮草,把江陵、公安的防务打理得滴水不漏。

至于此刻合肥归于何人,江东声势如何暴涨,关羽不过看在眼里,选择作壁上观,安守荆襄,静待大哥刘备的指令罢了。

崇山叠嶂的汉中前线,又是另一番心境。

山谷之间硝烟未散,处处还留着连日攻伐的痕迹,金戈铁马的气息弥漫在军营的每一处角落。

来自江东大胜合肥的消息绕过大江、翻越群山,辗转送抵刘备的大帐中。

彼时刘备正为汉中战事焦灼,双方反复拉锯,胜负尚未分明。

当探马将孙权攻破合肥并生擒张辽的战报呈上,刘备接过简牍,低头细细阅看,一遍看完,又复重读一遍。

“张文远此人,我知道。如此勇猛善战之人,竟然被孙权降服?此刻还跟着去建业城疗伤?哼!世道变了?”

帐外的风掀动帐幕。

刘备几年前在京口初见孙权时,就相信他是个英才雄主。但此刻,面对孙权的大胜,刘备心底那股争雄好胜的越老越不服气的心劲儿,已不知不觉被这则远方的捷报一点点点燃。

帐中静谧无声,刘备鬓边霜白却愈发刺眼。

一如他此刻翻覆难平的心绪。

世人皆知他刘备半生颠沛,自起兵以来,辗转中原、奔波四方,大小恶战亲历无数。败过、逃过、穷途末路过,吃过的风霜苦楚,踏过的生死险地,是寻常后生小辈穷尽一生也难以窥见的厚重。

论与曹操交锋,他对阵曹孟德的次数,难道会逊于江东孙权?刘备向来自持阅历深厚、心志坚韧,以为自己半生淬炼的傲骨与胆识,足以俯瞰乱世后辈。

可合肥一战的战报传来,实在是击碎了刘备心底的自持。

江东之主孙权亲率大军,硬生生啃下了合肥这块天下硬骨,一战破曹魏精锐,稳稳攥住江北咽喉重镇。

这般功业,煌煌夺目,照得刘备半生戎马,竟似多了几分黯然窘迫。

刘备今年已然五十有二,半生浴血、屡败屡战,方才堪堪立足蜀地。而孙权不过而立之年,便已凭一己之力,似乎将要撼动这天下格局。

这份来自后辈的璀璨功业,像一束刺眼的明光,照得刘备半生颠沛的步履愈发狼狈。

刘备的不甘并非狭隘妒火,而是岁月催人的沉郁怅惘。

他熬尽半生风霜,从一无所有走到割据益州,耗费了毕生心血,难道就要如此输给了光阴?

孙权壮年得志,一战定北疆,而自己垂暮之年,仍在步步求索、艰难拓土。

刘备心底的憋屈与执拗层层堆叠,像化不开的沉雾,沉沉压在肺腑之间,闷得他呼吸都带着几分滞重。

刘备缓缓抬步,起身离席,在空旷的军帐中徐徐踱步。步履不疾不徐,却每一步都踏得沉重隐忍。

帐下侍从垂首屏息,连呼吸都格外谨慎,人人都察觉主公心绪激荡,沉而未发,无人敢贸然惊扰。

良久,帐外晚风渐息,他心头翻涌的波澜也慢慢归敛。

半生枭雄沉淀的城府,压下了所有外露的怅然与不甘。面上的沉郁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历经世事的肃穆与倔强。

刘备或是早已习惯乱世输赢起落,从不会因一时落差颓废,反倒点燃了心底蛰伏的壮志。

刘备取来笔墨,灯影落纸,落笔铿锵,一字一句皆是压在心底的执念,千里传书寄往成都诸葛亮处。

“孙权少年承业,能聚贤能、固江东,今大破曹军、稳据合肥,锋芒赫然。我戎马半生,硬仗无数,岂会输于后生?彼能成事,朕亦能成!汉中之地,我势在必得!”

字句滚烫,字字倔强,藏着老枭雄不肯向岁月、不肯向后生低头的万丈雄心。

千里之外,建业将军府内,却是一派褪去硝烟的温润安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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