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环皇后大道中，一栋不起眼的商厦十二层。

走廊尽头那间私人会所的铜质门牌上刻着“竹隐“二字，门面窄小，除了一个穿旗袍的前台小姐，连招牌都没有。但香江真正有头有脸的人知道，这里的茶位费是三千港币起，而香江个人收入中位数就是三千港币，也就是说这里光是入座的茶位费就顶普通人一个月工资。

即便是如此昂贵，这里包间却依旧供不应求，不预约半年根本排不上号，据说这家店的老板，是港督府大秘的座上宾。

约瑟·卡恩坐在靠窗的包间里，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碰过的普洱。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，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看似专注于杯中茶汤的色泽，实际正透过镜片上沿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面那个坐立不安的英国人。

爱德华·凯瑟克，怡和集团亚洲区财务总监，凯瑟克家族旁支，四十五岁，额头油亮，身上那件定制的威尔士亲王格西装袖口磨出了细微的线头。

卡恩注意到这个细节时，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向下压了压，怡和财务总监的袖口起了毛边，这说明整个凯瑟克家族的现金流已经紧张到连体面都维持不住了，不然这位财务总监可不会穿一件昂贵的旧西服来见他，这可很不礼貌。

“卡恩先生。“爱德华放下茶杯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，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在祷告：“上次您提到的收购意向，我方已经进行了初步评估。香江电话公司的资产质量……“

“可是在持续下滑。“卡恩接过话头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：“贵公司过去十八个月的财报显示，固定电话用户增长率为负，而移动通讯牌照的投标准备工作几乎停滞。爱德华，我欣赏怡和的历史，但历史不能当饭吃，你们和香江电讯公司合并之后，香江电话公司就变成了香江电讯集团里一家无足轻重子公司罢了，它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值钱。“

爱德华的嘴角抽了一下。卡恩的话直中要害，连一点客套的缓冲都不留。他勉强维持着笑容：“但我们拥有的牌照稀缺性……“

“稀缺性需要资金来维持。“卡恩抬手，轻轻推了一下眼镜：“据我所知，贵集团在吉隆坡的酒店项目已经停工三个月，而伦敦总部的信贷额度快被抽干了。爱德华，我坐在你面前，是带着诚意的。但诚意需要双向。“

包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
窗外的街声隐约传来，双层玻璃过滤掉了大部分噪音，只留下一种模糊的、遥远的嗡嗡声。

爱德华深吸一口气。他知道对方说的都是实话。怡和集团自去年起就面临严重的流动性危机，伦敦总部那边已经要求亚洲事业部尽快变现非核心资产。香港电话公司虽然仍是现金牛，但面对日益高涨的运营成本和即将到期的设备更新周期，继续持有需要大量资本注入，而他们最缺的就是资本。

“那么。“爱德华身体微微前倾，“贵方的具体条件？“

卡恩端起茶杯，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。他故意让这个动作持续了五秒，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，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
“太平洋基金会对香江资产的兴趣，并非毫无保留。“

卡恩开口了，语速比刚才更慢，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重量：“总部方面，有几位董事认为，当前香江的政治前景不明朗，投入大规模资本的风险溢价过高。他们更倾向于将资源投向北美或欧洲市场。“

爱德华的脸色变了变。他听出了卡恩话里的潜台词：太平洋基金会内部有分歧，收购不一定能成。如果唯一的买家开始退缩，那香港电话公司的价格只会进一步下跌。

“但是。“卡恩话锋一转，语气里多了几分“私人层面“的推心置腹：“我个人一直认为，亚洲是未来二十年的增长引擎。尤其是香江，无论九七后如何，她的区位优势和法治传统不会一夜消失。我在总部那边，花了很大力气才说服几位关键决策者同意推进这次谈判。“

他顿了顿，目光直视爱德华的双眼：“所以，爱德华，我需要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报价，去堵住那些反对者的嘴。“

爱德华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。这个动作暴露了他的焦躁。他正要开口回应，卡恩放在桌角的大哥大忽然响了。

“抱歉。“卡恩拿起大哥大，眉头微微蹙起：“我接一下。“

他没有离席，只是将手机举到耳边，略略侧过身。包间很安静，爱德华的坐姿离桌子很近，近到足以听见听筒里那个含混的声音，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，但能分辨出是个用英语说话的男声，语气急促，带着明显的中东口音。

“是的，我明白……但我们已经进入了谈判阶段……“卡恩的声音压低了些，带着一丝为难：“卡塔尔那边的出价确实更有诱惑力，但……“

他忽然停顿，仿佛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，语气骤然变得冷淡：“我现在不方便，稍后回复你。“

电话挂断。卡恩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，这个动作带着刻意的不经意，然后转过头，重新看向爱德华。他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，嘴角的弧度和刚才一模一样，但爱德华注意到，卡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，那是被人打断节奏后的短暂失控。

“继续。“卡恩说。

但爱德华已经捕捉到了足够的信息。卡塔尔？中东财团？更高出价？这些关键词像火星溅进了汽油桶。他迅速在心里估算，如果太平洋基金会内部意见不统一，而中东竞争者又在虎视眈眈，那么眼前这个谈判窗口可能比他想象的更窄。

“卡恩先生。“爱德华的语速快了些，“如果我们能在交易结构上提供更多灵活性呢？比如，付款周期可以根据贵方的资金安排来调整……“

卡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杯渐渐凉下去的普洱茶，似乎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。过了大约十秒，他抬起头，眼镜片后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审慎的松动。

“付款周期可以谈。“他说，“但交易结构里，需要加入一条特别条款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