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给你七十二小时,”沈岚说,“七十二小时后,不管查出来什么,你回来做交付。周远的父母已经付了全款。”
陈默点头。他回到工位,把三块屏幕上的数据窗口全部最小化。然后他打开搜索引擎,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三个字:周远,林峯,加上那座城市的名字。
搜索结果让他屏住了呼吸。校篮球队官网有一张两个月前的合影,林峯站在最后一排中间,笑容灿烂,眼睛弯成月牙,和日记里周远描述的一模一样。而在照片下方的评论区,有一条来自匿名用户的留言,发布时间是上周:
“有些人根本不配活着。”
留言者的头像是一片空白。
陈默给那张合影截图,用图像工具放大林峯的脸部区域。十六岁的少年,眉目干净,笑容明亮。他看着那张笑脸,想起周远日记里的句子——“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”——然后他把截图上那个小小的匿名评论也一并保存了。
窗外彻底暗了下来。城市变成了另一副面孔,灯光碎在远处,高架上的车流拉成一条一条移动的光带。陈默坐在原地没动,屏幕上周远的数字分身正在缓慢地进行第一轮人格生成,那个朦胧的轮廓开始有了眉眼、唇形、发际线的弧度。
十六岁。溺水。
陈默重新打开那段监控录像,手指停在空格键上。他知道接下来这七十二小时他会把这十一遍变成一百一十遍,直到在灰绿色的像素丛林里找到那个他需要看到的、能证明一切的细节。
而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,周远最后一篇日记里写的是什么。他记得扫描件的末尾还有几页没看,但那时他停在了那条“他们都知道了”前面。
他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。
字迹比之前任何一篇都潦草,仿佛笔尖在纸上颤抖。只有一句话:
“明天还是周五。我会再去那个地方。如果明天之后我没有回来,请帮我告诉林峯一句话——那天下雨的时候他靠在我肩膀上,我觉得这一辈子值了。”
陈默把这句话读了三遍。然后他把显示器的亮度调到最低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数字分身的预览窗口里,那个刚刚成型的面孔正安静地浮在深蓝色背景上。周远的嘴唇微微张开,像正要说什么,又像已经在某个无人听见的瞬间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。而陈默看着那张脸,意识到自己大概无法在规定时间内交付这个任务了。不是因为他做不到,而是因为有些事情在变成数据之前,首先是人。
他在工作区新开了一个文档,标题打上“补充调查报告”,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。
窗外,这座巨大的城市正在夜色中平稳地运行。每一盏灯后面都有活着的、正在继续的人。河边的水也在继续流,把某些东西带走,把另一些东西留在原地。
陈默开始打字。
他必须完成这件事。不是因为职业要求,也不是因为交付期限。
只是因为周远的日记里写过那句话。那句话现在刻在他脑子里,像水底的石子一样沉,一样无法被冲走。
“这一辈子值了。”
十六岁的人说一辈子。陈默坐在屏幕前,敲下调查报告的第一个字,窗外的城市和河流继续它们的运行,而某个沉在水底的东西正在通过他的手指浮上来,重新进入这个世界的光线里,让人看见。
沈岚给的七十二小时,陈默用了不到三十就触到了底。
他请了一天事假,买了最近一班高铁去那座城市。公司原则上不禁止维护师与逝者生前社会关系人接触,但沈岚在批准时附加了一句:别带公司名义,别承诺任何东西,别让对方录你音。陈默把这三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,然后删掉了。他不需要提醒。
城市不大,高铁四十分钟。出站时下着小雨,空气里有南方的湿黏。陈默站在出站口屋檐下打开地图,输入了周远家的地址。导航显示七公里。他又搜了周远就读的高中,四点五公里。然后是那个河边公园,六点三公里。三个坐标在地图上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,而周五晚上九点那个周期性的节点就落在三角形的右下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