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雪芒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
梦里还是珠湾村还是旧时模样。

天刚蒙蒙亮，江面上浮着薄薄的雾，她撑着窄窄的乌篷船下江。

船头搁着竹编鱼篓和采珠的兜网，风裹着江水的腥气与芦苇的湿意，是她刻在骨头里的熟悉味道。

一天下来，她手指被江水浸得发白，心里却喜滋滋的。

今日的收成不错，除了上缴徭役的河珠，还网到一条大鱼。

拿到镇上能换半袋糙米，还能割二两肥肉熬油。

江雪芒兴致冲冲地往回走，忽地在岸边的茅草丛里听见一点极细的哼唧声。

拨开草叶一看，蜷着团毛茸茸的灰黄色小兽，比她的巴掌大不了多少。

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，眼睛半睁半阖，只剩鼻尖微弱地翕动。

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将其捧起来，轻得像攥了一把晒干的芦花。

从水囊里倒了点温水凑过去，那小兽竟还能伸出粉嫩的小舌头，一下一下舔着她的指尖。

湿漉漉的鼻尖蹭过指腹，软乎乎、痒丝丝的。

她心里瞬间软成一滩水，连忙拢着衣襟把它揣进怀里，贴着心口的位置暖着，踩着沾露水的土路往村里走。

还一路盘算着，回去熬点稠米汤喂它，再找个旧棉絮给它铺个窝。

养上半个月，定就能圆滚滚的了。

明明是闭着眼都能摸回去的土路，两旁的芦苇却越长越高，密密匝匝地往中间挤，遮天蔽日的，吞噬了天光。

脚下的泥越来越软，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，怎么走都望不到村头那棵老樟树。

怀里的分量越来越轻，像在一点点化掉。

她心里发慌，低头掀开衣襟一看，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不知何时不见了。

像一缕轻烟似的，风一吹就散在了雾里。

掌心只余一点转瞬即逝的温热，证明它曾真实存在过。

她蹲下身扒开芦苇找，四处都是白茫茫的雾，哪里都没有那团小小的影子。

忽然，前方雾里走出个人影。

玄色常服，腰束玉带，面容冷硬。

她从没在村里见过这个人，却能准确地喊出他的名字。

“裴临？”

裴临就站在那儿，眼神冰得像江底的寒石，说那小东西是御赐的灵狐，被她弄死了，要她偿命。

江雪芒拼命摇头，说她是想救它的，它没死，只是不见了。

他根本不听，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挥，身后的侍卫便提着雪亮的刀冲上来。

她转身就跑，草鞋踩在泥里深一脚浅一脚，心脏跳得要撞碎肋骨。

跑着跑着脚下一绊，整个人狠狠摔在地上，再抬头时，雪亮的刀光已经劈到了眼前。

她猛地睁开眼。

入目是绣着缠枝莲的暗纹帐顶，床边燃着半盏昏黄的烛火，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。是她睡惯了的东宫寝殿。

胸口剧烈起伏着，她大口大口地喘气，后背的寝衣全被冷汗浸得透湿，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，像刚从江水里捞出来。

她下意识伸手往小腹摸去，原本隆起的弧度，忽然消失。

如同梦里那只小兽。

那一瞬间，失重感猛地砸回心口。

她脱口喊着“裴临，裴临！”。

撑着身子就要下床。

可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，刚挨到地就脱了力，整个人顺着床沿滑下去，重重摔在冰凉的金砖上。

寝殿的门几乎是被人撞开的。

裴临衣衫还算整齐，可走近了才看得出，他发髻稍松。

几缕黑发垂在耳侧，眉眼间压着浓重的疲惫，眼白泛着淡红，应是许久未曾真正阖眼。

他几步跨过去蹲下身，伸手就去扶她的胳膊，声音难掩焦灼。

“怎么摔地上了？磕着哪儿了？哪里不舒服？”

江雪芒攥住裴临的袖口，眼泪砸下来。

“孩子呢？我的孩子哪儿去了？”

她抖得厉害，指尖死死抠着他的衣料，说话有些语无伦次。

“你说话啊，我的孩子呢！是不是上天怪我做错了事，不配做一个娘亲，所以收走了我的孩子？

我做错的事我自己担，要杀要剐冲我来，为什么要报复我的孩子，为什么？”

裴临皱着眉，双手箍住她的肩膀想把人往起带，语气放得极缓。

“你先别急，慢慢听我说……”

恐惧像一把闸刀，快要将她整个人一分为二。

一半是懊悔与崩溃，

一半是不甘心的愤怒。

是她错了。

原来这世上真的有报应。

她曾经为了逃跑，自私地牺牲了一条无辜的小生命。

现在当她好不容易即将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亲人时，上天却不让她如愿，狠心将人带走。

就像她与裴临这场孽缘。

一切都是错位的。

她注定要在求而不得中悔恨一辈子。

这就是她的报应。

不，不行。

走到了这一步，她不能在这里认命。

“我要去找我的孩子...”

在肚子里，她们曾经是那么的靠近。

呼吸同步，心跳一体。

她挣扎着起身。

即便是只能看到一具尸体，她也要亲手葬了她的孩子。

裴临见她目光呆滞，手脚脱力，却还在固执地想要站起来。

“江雪芒。”

他用力叫醒她，捧住她的脸，拇指去抹那眼角的泪痕。

“别喊了，当心吵醒他。”

江雪芒愣了一下，顺着他的目光慢慢转过头。

床尾那张小楠木床上，躺着个小小的襁褓，米白色锦被裹着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。

小拳头半握在脸侧，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，睡得正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