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雪芒踩着满地月光往明澜院走去。
往常不过几十步的路，她脚步快的时候半盏茶就到了。
今天却觉得这段路长得离谱。
月亮悬在天上，清凌凌的光铺在廊下、台阶上，把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忽然想起以前在珠湾村的时候，上缴了采到的河珠到珠徭，也是这样顶着清冷冷的月光往家走。
那时候家里就她一个，推开门冷锅冷灶。
她得摸黑点上灯，一个人做饭，一个人吃，吃完了把锅刷了，再一个人睡。
那时候她蹲在门槛上，看着天上那轮月亮，总在心里跟自己说：
等哪天攒够了钱，能嫁个知冷知热的人，有人跟她一块儿吃饭、一块儿说话，兴许晚上回来也就不那么冷清了。
如今她倒是成了亲。
嫁的还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门第。
吃穿不愁，绫罗绸缎堆满箱笼，底下宫人一呼百应。
可今夜走在这回院子的路上，她心里还是空落落的。
跟前些年渔村那个蹲在门槛上的自己，没什么两样，一直都是孤零零一个人。
目光垂落在小腹上。
好在，她还有肚子里的孩子。
必要时候，孩子比男人靠谱多了。
轻轻叹了口气，江雪芒走进屋中，里面有些黑。
她喊了两声“阿暖”，并没有应答。
于是就自己摸出袖袋里的火折子，准备点上桌上的油灯。
刚摸到灯盏边，黑暗里突然飘出来一道沉得发闷的声音，带着压了半天的火气。
“既然回来了，自己躲来这里做什么？”
江雪芒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哆嗦，手里的火折子“啪嗒”就掉在了地上。
下一秒，一道挺拔的影子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。
裴临弯腰捡起地上的火折子，指尖一捻，火苗亮起来，照着他的脸。
他脸色沉得像下雨前的天。
抬手点亮桌上的灯芯，昏黄的光一点一点晕开，往屋子的角角落落蔓延过去。
江雪芒站在原地，手脚都有点僵。
裴临走过来，一把握住她露在袖子外面的手，感受到那手凉得像块冰，眉峰再次拧紧。
江雪芒的心跳骤然失序，愣了半晌，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“那我该在哪里？”
裴临不答反问，身形又逼近一步，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角，把她整个人困在他和身后的桌案之间。
江雪芒下意识往后退，有些心虚，不敢抬眼看他，声音低低地。
“我……我以为……”她顿了一下，声音更低了，“你会在寝殿。毕竟……巧薇姑娘也在。”
“巧薇姑娘？”
裴临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，语气里听不出喜怒。
江雪芒退到不能再退，小腿眼看着要绊上身后的圆凳，被他长臂一捞，整个人跌进温热的怀里。
她稳了稳心神，吞了吞口水，硬着头皮往下说。
“就是现在寝殿里的那位姑娘。我想着她品貌端正，许是能留下，给你做个……”
“做个什么？”
裴临低下头，目光锁着她，语气平静得反常，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威压。
江雪芒想起连日来皇后让她诵读的《女训》《女则》，还有那些所谓的为妻之道、周旋进退的道理，抿了抿唇，学道。
“东宫若一直没有侍妾，传出去，旁人只会说我这正妃没有容人之量。
我想着既然是那位夫人一番盛情，便先接了回来。
你若不喜欢，放在宫里养着便是，总不会驳了旁人的脸面。
若是喜欢……”
她声音越来越小，几乎要淹没在烛火的噼啪声中。
裴临却俯身逼近，一字一顿。
“若我喜欢，你要如何？”
他今日像个刁钻问讯长官。
字字紧逼、句句锋利，一个问题压着一个问题，不给她一点喘息的余地。
周身戾气与阴沉，化作一张细密的网，将她牢牢笼罩。
江雪芒紧咬着嘴唇，喉咙发紧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见她这副模样，裴临反倒率先开了口，替她把话说完：
“若是喜欢，正好顺了你的心意，好有机会盘算着，怎么趁我不在，再跑一次，是不是？”
他这次是真生气了。
他处处替她考虑，她却一心想把他推给别的女人。
她到底有多不愿意留在这东宫，有多不愿意留在他身边。
“母后前日还同我说，你近日跟着她学规矩、做功课，学得极好，待人接物愈发周全大方，进退有度，颇有东宫正妃的气度，今日算领教到了。”
裴临的语气沉了又沉，藏着压抑着忍怒的自嘲。
“随便给我塞个女人，好成全你贤惠大度的名声...”
末了，他低低苦笑一声。
“你不擅长做自己的主，倒擅长做我的主。”
江雪芒心中突然被撞了一下。
是啊，裴临是什么人？
素来自负多疑、不好说话，从小在东宫的波诡云谲里长大，见多了旁人打着各种旗号的算计。
从来只有他安排别人的份，怎么肯受旁人拿捏？
明明他是最难敷衍、最不好拿捏的那个人，
为什么她却自信能轻松过他这一关呢？
大抵是心底也清楚，裴临待她终究是不一样的。
不然在云州时，她恐怕就是个死人了。
望着他眼底隐忍的愠怒，江雪芒定了定纷乱的心绪，低声辩解。
“我只是不想旁人拿我善妒说事，借由流言折损你的声名。何况《女戒》有训，女子当以敬顺为礼，不可专宠自恃，惹人非议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裴临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女子以柔为美，以敬顺为礼...”他缓缓重复，目光沉沉锁着她，“后面一句是什么，怎么不说了？”
江雪芒登时语塞。
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，他嗓音低沉暧昧。
“是无条件顺从丈夫...”
她耳廓红了一圈，往白皙的脖颈上蔓延。
裴临身子前倾，将她一点点轻压向身后的桌案。
“看来珠珠跟着母后学规矩，学得还不够通透，需得我亲自来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