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一章 聘为妻,奔为妾(1 / 1)

仪仗行经的路上,黄土垫道,清水泼街。

路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,里三层外三层,大人把孩子架在肩上,姑娘们踮着脚尖,连茶楼二楼临街的窗户都挤满了探出来的脑袋。

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,碎红纸屑被春风吹得满天飞舞,落在肩头、发间,人人都像是沾了一层喜气。

所有目光都紧紧追着那支浩浩荡荡的大红仪仗,没有人留意到街边缓缓驶过一辆不起眼的乌篷小车,混在车流人流中像一滴水落进河里。

江雪芒身上只穿着临行那一身衣裳,除了皇后给的妆钱,其余的她什么都没带。

多带一件东西,都有可能勾起裴临的疑心,

她原本计划趁裴临在奉天殿接受皇帝醮戒时混出城去,可临出东宫大门时,遇上守卫查验,比预想中费了些功夫。

耽搁的这会儿,街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。

等马车行到离城必经的那条长街时,裴临已经乘着轿辇从宫中出来,正往太子妃娘家去行祭雁礼。

百姓们隔街相望,人声鼎沸。

像是整座京州的人都被这场婚事聚到了一处。

好在有皇后给的令牌,江雪芒这一路才算畅通无阻。

马车途经平阳侯府时,她鬼使神差地掀开车帘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。

侯府大门敞开,红绸从门檐一路铺到阶下。

吉乐声声,礼官唱喏,顾晴雪一身正红大婚礼服,头戴沉甸甸的凤冠,由父兄搀扶着缓步走出。

裴临一身大红喜袍立于当场,身侧是一顶金顶朱檐的喜轿。

有人递来一段红绸,他抬手接住,另一头被一只素白的手接过去。

两人扯着那一段红绸,一前一后,在满街的欢呼与喜乐声中,缓缓登上东宫的轿辇。

直到亲眼看见这一幕,江雪芒忽然读懂了薛明月从前说过的那句话。

明白了什么叫“三书六礼为妻,一朝苟合为妾”。

这座城让她看尽了人间繁华、富贵逼人。

也让她惶恐不安、如履薄冰。

江雪芒说不清楚自己对京州、对东宫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,一如她说不清楚自己对裴临的感情一样。

远处东宫的方向,隐约有一缕青烟升起来。

像一条被风拉直的线,很快便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。

她缓缓放下车帘,闭上双眼。

再睁眼时,心底只剩一个念头:

只盼车轮转得再快一些,再快一些。

长街尽头,裴临将顾晴雪送上轿辇。

正要翻身上马带队启程,忽然隐约察觉到一道视线遥遥落在自己身上。

他下意识地回头,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与漫天红绸,却什么都没有发现。

他素来直觉敏锐,正疑惑那种如芒在背的不安从何而来,就见宁征神色凝重,快步穿过人群奔至近前,沉声禀报。

“启禀殿下,刚接到急报,东宫……走水了。”

-

青灰色的马车在开阔官道上疾驰而去。

车轮滚滚,卷起一路风尘。

转瞬便将繁华煊赫的京州城远远抛在身后。

临县城外的古道旁,一道清瘦身影早已静静等候许久。

望见扬尘疾驰而来的马车,那人立刻快步上前,迎着车马小跑而至。

“江姑娘!”

车夫一拉缰绳,马车停下。

江雪芒抬手撩开车帘,看清立在风里的人,唇角骤然扬起一抹澄澈释然的笑意。

“林公子,等久了吧。”

林煦依旧是一身素色书生长衫,眉眼温润如玉。

在望见江雪芒的刹那,他澄澈的眼眸瞬间亮起细碎光亮,藏不住眼底的欣喜。

“总算等到你了。之前收到你的传信,我还吓了一跳,生怕你不来呢,只是……”

他捏了捏自己长衫的衣角,有些不好意思道。

“只是当时信誓旦旦地说让姑娘等我高中,护你安稳,结果事与愿违,只中了末位进士,被派往偏远之地任职。

往后山高路远,只有粗茶淡饭,着实委屈姑娘了。”

江雪芒轻轻摇头,眼底一片坦然。

十几年都这么过来,她还怕吃糠咽菜吗?

“我本就是在江边以采珠、打鱼为生的村妇,公子不嫌弃我出身,我又怎么会在乎那些?”

说着,她探身伸出手,眉眼温柔。

“公子,上车吧。”

着眼前伸来的纤细素手,林煦心底骤然涌起一腔滚烫的勇气。

“林煦此生定不负江姑娘。”

车上的人愣了愣,随即噗嗤一声笑了,似是许久不曾这样轻松。

“江雪芒已死,我从现在开始叫燕子,公子以后可不要叫错了。”

当初阿暖留下话,其实根本不是让江雪芒照看妹妹。

江雪芒也是到了香油坊帮那妇人做工时,才从她口中拼出了事情的全貌。

阿暖被派去监视陆夫人时,恰好碰上府上发卖一个犯了错的小丫鬟。人还没送到牙子手里,便染病死了。阿暖便买下了那丫鬟的身份文籍,悄悄藏在磨香油的婶娘家中。她是家生子,没有主子的恩典,就算攒够了银子也脱不了籍。“燕子”这个身份,本是她留给自己备用的。

但江雪芒救了她,她还她一条“命”,也是应该的。

只要“江雪芒”还活着,她就永远逃不出裴临的手心。

所幸皇后也不满她以太傅义女的身份做东宫侧妃,继续迷惑自己的儿子。

两人各取所需,便合谋了这场假死。

只是裴临生性多疑,出了事定会第一时间派人去淮州珠湾村搜查她的踪迹。

她无处可去。

恰巧听说林煦勉强中了进士,却只在榜尾。

这样的名次,朝廷授官多半是要外放的,十有八九是个偏远地方。

正合她意。

春风轻柔拂过,官道沿途林木褪去冬日枯寂,枝桠上悄悄冒出点点嫩新芽苞。

林煦伸手扶住江雪芒,借力稳稳跃上车辕。

从怀中摸出碎银结清车资,又从车夫手中接过缰绳。

他抬眸望向远方绵延无尽的官道,迎着清风扬声笑道。

“燕子姑娘坐稳了,咱们这就赶赴任上去!驾!”

东宫。

裴临面色僵冷,定定望着眼前焦黑一片、仍旧滚滚冒着浓烟的明澜院。

一众宫人侍卫来回奔走,一桶桶水接连泼向火场,奋力压下肆虐的火舌。

待到火势终于尽数扑灭,宁征只身入内查验。

片刻之后,他满脸沾着黑灰,从破败的屋舍里走出来。

快步走到裴临跟前,正要开口禀报,裴临抬手,一个手势便将他的话截停。

沉默半晌,才示意他继续回话。

“启禀殿下,人……”

宁征双手抱拳,素来刚硬的脸上,第一次浮起不忍之色,低声道。

“人找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