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煦博闻强记,平日里看着虽然温吞腼腆,可一旦入了诗文的场子,整个人便像换了副模样。
飞花令一轮接一轮地转下去,旁人接得越来越吃力,他却始终不紧不慢,句句对得工整精巧,像是那些诗句本来就长在他嘴边,只等着有人递个话头。
几轮下来,竟无人能接得住他的对句,头名便顺理成章地落到了他手里。
满院宾客看得连连称奇,就连平阳侯也来了兴致,开口询问起他的出身籍贯。
顾世子顺势介绍,说林煦是半山书院的同窗,学问极好,平日里只是不爱张扬。
众人恍然大悟,接二连三出言夸赞,都说以林煦这般文采,待到春闱科考,必定能博一个好名次。
平阳侯捋着胡须微微颔首。
“果然是少年英才。”
说罢转头望向身侧的裴临,笑着打趣。
“看来太子殿下这回要忍痛割爱了。”
裴临默然,抬手解下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,转手交到青砚手中。
漆黑的眸底暗流翻涌,像是一潭静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搅动。
林煦得了赏赐,先是与周围人客套寒暄了一番,随即快步来到江雪芒面前,低声道。
“江姑娘,方才没能来得及同你打招呼就谎称一组,还望见谅。这玉佩……”
他顿了顿,像是斟酌着措辞。
“你若是不嫌弃,便收下吧。”
江雪芒即便不懂飞花令的规则,但看他游刃有余的样子,也知道挡酒的事就是个托词,连忙往后退了半步,伸手推拒。
“这本就是你该得的。你替我解了围,是我该谢谢你,哪有再让你把东西让给我的道理?”
一旁有个林煦相熟的书生见状,便笑着起哄打趣。
“看来林兄今日是名利双收,既博得了满堂喝彩,又得佳人另眼相看,郎才女貌,当真是天作之合!”
林煦耳根泛红,腼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,一时不知如何应答。
吴倩语一直在旁边看着,心里那股火气越烧越旺。
她本想让江雪芒当众出丑,谁知半路杀出个林煦,三言两语便将局面扭转了过去,反倒叫她成了陪衬。
她咽不下这口气,一双眸子死死钉在江雪芒身上。
其实打江雪芒从后园回来,她便留意到异样。
江雪芒今日妆容素淡,唇上只薄薄抹了一层浅口脂。
痕迹不算惹眼,可唇角边缘,分明已经花开了一小块。
女子在外口脂花掉,无非两种缘由。
一是用过餐食。
可她们刚刚从暖阁出来到现在,谁也没见过她碰过吃食。
那便只剩下一种了。
方才许久不见人影,想来便是在后园与人苟且亲热,才把唇脂蹭得凌乱。
起先她还猜不到究竟是谁,眼下看见林煦这般处处维护,二人又是一前一后回到宴席,心里便笃定,私下厮混的便是他们二人。
听着满场都在夸赞二人相配,吴倩语再也按捺不住,扬声开口,语气尖利刺耳:
“是情投意合,还是早就暗通款曲,可就不好说了。”
这话一出,周遭哄笑的声响骤然停住,众人纷纷侧目。
有人疑惑发问。
“吴姑娘此话何意?”
吴倩语唇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意,目光直直扫过江雪芒:
“方才大半时辰不见江姑娘踪影,偏偏回来之后不久,林公子也跟着出现在前厅,这么长时间,两人单独在后园做了什么?
尚未定亲,便在外和男子私下幽会,举止如此不知廉耻,真是给太傅和夫人丢人。”
话音落下,等同直接把一盆污水狠狠泼到江雪芒头上。
众人目光在江雪芒与林煦之间来回游移了片刻,四下瞬间炸开了窃窃私语。
“我记得之前林公子的确去过太傅府拜访,想来二人早就相识。”
“仔细听,他们二人说话的口音,倒真有几分相近,莫不是乡下的时候,两个人就已经勾搭上了?”
“太傅和夫人真是识人不清,受了这么一个不知检点的女子入府。”
“说的就是呢,一个姑娘家这般不自重,传出去,太傅府的名声都要被她连累。”
流言细碎,此起彼伏,一道道目光混杂着鄙夷、好奇,全都钉在江雪芒的身上。
林煦并不知晓吴倩语是盯着江雪芒花掉的口脂才生出这番揣测,他只以为,是方才自己在后园和江雪芒私下说话,被暗处的人窥见,才招来这般无稽流言。
他性情憨直,素来不善应对这种阴私构陷,一时间张口结舌,急得面色涨红,想辩解,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。
可他这副欲言又止、手足无措的模样,落在旁人眼中,反倒成了被戳破心事,无言辩驳的默认。
周遭的议论声,愈发嘈杂难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