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妄替死(1 / 1)

身影一晃,人上来了。

少年宠妃在前行,那个宫女反而落于后头,手里紧攥着张媛媛的裙子,战战兢兢,亦步亦趋。

张媛媛也很小心,神气却是沉静,站在三楼的楼梯口,目光先把整个空阔的楼区扫了一遍,空无一物,她似微微松了口气,低声道:“秀兰,你看什么都没有吧,虚惊一场。”

秀兰目光闪烁不定,敷衍地朝四下张望了下,拍拍胸脯笑道:“没人。娘娘,不过咱们大可不必先上来,我想国师很快便会到了。”

她那声音还发着虚,脸色微青,说不害怕,心里仍有恐惧,尤其眼睛根本不敢朝中间的那个庞然大物瞧。

张媛媛唇角向上一勾,也不知算不算笑容:“太胆小了,怎么办事呢?没有人会喜欢胆小的人。”

这话意有所指,秀兰低下头去:“是。”

宗陌隔着老远看向张媛媛,两个多月前她在明昙山庄与她匆匆一会,当时为着齐玄瑢,心里气得要命,对这丫头尽情施了点低气压。印象里她盛装打扮,委实有些剑走偏锋的花里胡哨,宗陌瞧不上。

此番再见,她着杏黄色轻绸衫,薄透轻盈,如烟似雾的半臂,宝髻珠钗,璎珞珠串,这身打扮不算出奇,难得是端凝大方,有大家之风。

宗陌了解张媛媛的出身。她在娘家日子并不好过,成长于一个缺少爱的家族以内,难免小心翼翼,步步为营,所做每一件事,都精心算计有无恰当回报——齐玄瑢便是她这般精心算计得到的报偿。

同时,因为从小未受到有关方面的教养,张媛媛即使称不上目不识丁,亦仅粗通文墨。那些需要从小用心教导的大家规范更是半点不通,一味的谨小慎微,惯于做小伏低。这个样子加上她妍美的容貌,初时对男子颇具吸引力,但要在某些场合,如达官贵人聚集场所,她的气度马上就不堪敷衍,上不了台盘。

上一世便是如此,齐玄瑢凯旋归来进封王爵,先娶侧王妃,张媛媛陡然成了人上人,面对应付各样脸色、各怀心机的贵夫人们,兵败如山倒。

当初自己就很喜欢授意夫人欺侮她。和齐玄瑢有婚约的是她,对齐玄瑢一往情深魂牵梦萦的是夫人,她张媛媛横插一刀算什么意思?段清萝纵然温和端方,在欺侮一下张媛媛这方面终也情难自禁。——那可以算是她们那一对假凤虚凰之间最快乐的小心机了。

但要说这丫头学得也快,丢脸,失败,并不沮丧,一次次跌倒爬起,吸取教训,很快便锻炼出了一些王妃应有的仪范。

纵然如此,有些骨子里的东西比如小家子气、目光短浅,短期却改变不了。

然而现在看来,独立楼头的少女盈盈端方,通身的气派,着实不容小觑了。

这一套肯定是进宫以后才学的,短短几个月而已,这女孩身上的韧劲还真堪一夸。

张媛媛走向螭龙骨架的正面,抬头看见一双空洞的眼窝。她已见过多次,心头仍不免有所惧怕,垂目不敢与之对视,跪到正面蒲团之上,双手合什,低声默颂。

起立,扶着秀兰肩头,缓缓绕行螭龙一周,状似无异,目光却在不住逡巡。

宗陌心里一动:“她表面无事,心下依旧生疑。”

万一嘲风来了,张媛媛把这疑惑告诉他,嘲风势必会察看螭龙。

以当前的情势,无法继续留在这里,必须尽快找个办法脱身,要不然麻烦更大。

宗陌打定了主意,不再多留。她记得刚才的探寻,螭龙骨架内部中空,如果能从上一直爬下去,到了底部,就能循机退出龙佛寺。

她悄然退出观测部位,无声地爬行,手指难免用力,忽然感到指间滚烫,灼痛之感随手指一下刺入神经。

她痛得下意识甩了甩手,忽然睁大双眸。

那枚传说中打开圣物封印之钥匙的银戒,一直普普通通,平平无奇的样子,此刻悄然发出了一团雪白荧光。

黑暗之中,那团荧光尤其醒目。

庞大的螭龙骨架陡然间震动起来,“呼”的轻响。

外面两人立时听见,双双尖叫出声。

却见螭龙骨架轻轻震动,有一团看不清楚的白光顺着骨架蜿延向下。

这是转瞬间的事情,不过数息,骨架平静下来,依然如前,再无震动和光芒。

张媛媛和秀兰目瞪口呆地看了半天。

张媛媛回神,轻轻呼出:“天呀,原来我方才听见和看见的,是神龙……神龙活了!”

宗陌在骨架内部也差点没惊得叫出声,掩口,望向自己的手指,那只银戒又已恢复原状。

想来是银戒感应到主人的危局,在一瞬间与螭龙通灵,模拟出方才种种形迹,以此来让张媛媛释疑。

秀兰吓得早已跪了下去,张媛媛毕恭毕敬地重新上了一次香,低头默念祝诵。

宗陌看她神情越发虔敬,虽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,可语气诚挚微带激动,显然所求甚切。

大殿底下,又有人声。

张媛媛立起,唤秀兰:“想是国师来了。秀兰,你下去请国师上来罢。”

她不再惊慌,自不需秀兰再行相陪。秀兰早想逃出这令人生畏的地方,赶紧答应着跑下楼。

宗陌想:“原来她和嘲风约好了来的。”

算时间,太子若能拖住嘲风一个时辰,那么嘲风必还不能至此,所以太子那条缓兵之计必已失败。嘲风是否有所察觉?

另一方面,忍不住想到:“约在这里,难道有什么机密要事商量?”

一念及此,宗陌决意不急于脱身,留下来看看再说。

张媛媛等待颇急,扶住了栏杆探头下望,出声轻唤:“国师!”

嘲风脚步极轻,宗陌几乎听不出来,但见黄衫一晃,已经有个人上了楼,轻笑道:“媛媛久待了。我今日可迟了些。”

他穿一件黄色僧袍,大红袈裟,镶嵌珠珞玉珰,贵气非凡,不愧为国师。

他说着,很自然抬手,抚上张媛媛香肩。

张媛媛粉颈半垂,羞羞答答。

宗陌皱起了眉头,她恐怕猜错了,并非要事相商……

这两个人的相处状态,太过微妙。

嘲风目不转睛瞧着她脸上,道:“你脸色不太好,谁给你气受了?”

宗陌心里一沉,这就要提到螭龙异状了么?竟连给她喘口气的功夫也不给,只听张媛媛笑道:“还有谁敢给我气受?说起来,国师休要见笑,我是个乡下人,见了螭龙神迹,不生欢喜,反自先惊吓了一场。”

嘲风没什么表情变化,唇边暖洋洋一点笑意,语气随意地问:“哦,螭龙现何神迹?”

张媛媛把刚才所见形容了一番,嘲风道:“哦,我明白了。螭龙绕白光,这是常有的,好如神龙在呼吸吐气一般。”

“呼气吐气?”张媛媛问,“难道神龙是活的么?”

“傻话,”嘲风笑道,“螭龙为神,无生死,只有气。这气便是神龙的灵性,若它不具灵性,又怎能如我宏愿?”

宗陌琢磨着他这番言语的玄机,突地一惊,听那语气越来越近,嘲风已走到了螭龙附近。

宗陌脑海中惊电急转:他不信张媛媛所说的“螭龙神迹”!这和尚敢在龙佛寺内和张媛媛行这般丑事,焉能对此地分毫不防?我在门外使了道障眼法,可估计瞒不过他,加上太子拖延未成,他疑心重一点,只怕已经猜到我这里。

忽听嘲风喝道:“小贼哪里走!”

接着是呼呼风声,急带当风,似有纵起跃落之声,又闻轻轻吐气,发力出招之声。张媛媛陡然爆出压抑的低呼,刚刚叫出便戛然而止,仿佛是自行顿住了。

一个重物坠落楼板,忽然间百音归寂。

宗陌找了个缝隙悄悄窥探,只见张媛媛瘫倒在大殿的外围栏杆上,面色惨白,呼吸急促。

嘲风在她面前不远处,低头瞧着楼板上横卧的一具尸体。

那尸体穿着没品级的青衣,十七八岁,面目平平无奇,俨然是个小太监。

和宗陌很像的小太监。

宗陌脑子里茫然了一霎,想道:“这名小太监长得和我挺象,不,是我象他……就是我那个、我那个模板。”

她易容进宫,每一个步骤都经周密思量,并非随便装扮一个相貌,却是有个模板的。这人没有品级,身份低微,平素胆小内向,与他交往和熟悉的人不多……

宗陌进寺,用药物使门口那两名小和尚神志恍惚,忘了之前一瞬之事,但穿过龙佛寺,两旁僧殿里还有一群小和尚,为防人多眼杂,过得片刻,早已安排潜入寺里的原装小太监就会从原路返回,使一个小小障眼法。不需迷惑太久,只要当场不起疑让宗陌完成他的操作即可。

可没想着,会在此现身,做了她的替罪羊。

一时心里难过,说不出的复杂情绪。

这分明是苏伶安排下的后招,为怕她心肠软不肯答应,索性都不告知。

嘲风盯着尸体,头微侧,宗陌看到了他眼内的杀气。

张媛媛动了一动,似乎想说话,被嘲风打住:“媛媛,你先走。”

张媛媛知事出非常,不敢多言。

她一人下楼,嘲风看也不看她一眼,还只在那尸体前面站着,半晌,伸足踢了踢他,忽而发出了低喑笑声。

“你来了么?”他道,“我可等你许久了。”

他笑容灿烂:“宗陌。”

宗陌心里早有提防,但这两个字,仍如炸雷般响起。

他猜到了!

也许,他待之已久。

洞房之夜没能成功刺杀,往后找不到下手机会,变主动为被动,坐等她自行撞入机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