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25、水落鱼梁浅,一(1 / 1)

长安不见月 青衣呀 3409 字 22天前

(六年后)天宝十三载,九月。

秋日?明媚。

金光门门如其名?,伴随着清晨第一缕霞光缓缓开启。

急等着去?西市贩售远来货物的行商们,天不亮就打着灯笼自发排好了队伍,左边一列马车,右边一列骆驼、驴子、骡子拉的车,当中最长?的一列,是靠两只脚从近郊走来的农户。

金吾卫挨个?验看通关文书,没半个?时辰就看得?眼昏神迷,摇摇欲睡。

潘老二?当班才两个?月,头回负责验文书,生怕出纰漏,每份文书拿在手上都翻过来倒过去?,不敢错过一个?字,所以既比别人慢,又比别人累。

他的长?官——八品军曹黄老五,正把长?枪撂在门边啃油饼子,看见他战战兢兢,嘿了声?,走来笑?话他。

“快点儿罢!照你这个?验法儿,晌午还吃不吃饭了?”

潘老二?抬头看看蜿蜒的队列,哭丧着脸道声?是。

正这时,官道上忽然卷起阵阵乌浓尘土。

平原上一队逾百人马飞驰而至,急促的马蹄声?哒哒作响,一骑绝尘,眼看就要?强闯过关。

百姓商贾纷纷惊叫出声?。

黄老五一抹油嘴,抓起长?枪,吆喝兄弟们一起来拦。

“是谁胆敢在金明门前纵马?!”

“站住!”

“下来下来,通关文牒有?吗?”

“来呀——拦住他!”

潘老二?伸开两臂,壮着胆子大声?问。

“阁下是谁?速速报上名?来!”

排头的壮硕男子极之?倨傲,一把扯住缰绳,拿眼角夹了夹潘老二?。

“左骁卫办差,还请兄弟通融!”

说?话间,他从怀中掏出一面令牌,扣在掌心亮给他看。

——千簇火焰黑底金边!

潘老二?腹内嘶了声?。

这牌子十六卫都有?,却金贵得?很,轻易不得?动用。

左骁卫令牌刻着个?面孔朝左的军汉,据闻千牛卫的刻一头两蹄高抬的公牛。至于?金吾卫那块,捏在将军手里?,潘老二?只闻其名?,还没亲眼见过。

有?这块金牌,诸样查验手续全部蠲免。

潘老二?回头高声?驱赶人群。

“各位父老乡亲,麻烦让个?道儿!左骁卫办皇差,咱家也没辙儿!”

诸人都不情愿,慢慢向两边散开,潘老二?的目光钉在队伍最末端。

当班两个?月,日?日?迎来送往,可?潘老二?还从没见过这样奇怪的组合。

一匹赤红大马两人共骑,前人身段纤细修长?,两条长?腿垂下来,并没踩进马磴子,没着没落地晃荡。黑布覆盖掉他大半张面孔,露出的额头苍白汗湿,粘住几缕油腻发丝,眼眸空洞无神,再加上松懈的肩膀,可?知他千里?骑乘而来,人是疲惫到极点了。

身后的彪形大汉体格惊人,衣袖卷到手肘处,露出毛茸茸的小臂,紧紧扣住前人的胳膊身躯,抓住辔头。

半是保护半是胁迫,这姿势一看就叫人不舒服。

潘老二?抱着枪,当做一根支柱那样拄在地里?,手端着下巴皱眉揣摩,忽然被他悻悻抬起满怀幽愤的眼神捕获,片刻惊叫出声?。

“呀,那是个?姑娘家!”

“别惹事?儿!”

黄老五在他身后低低提醒。

道路空出来。

一行人在数百道目光扫射下徐徐鱼贯入城。

那姑娘坐不稳当,摇摇欲坠,被身后大汉一把捞住摁回马上。

黄老五老道地猜测。

“兴许是钦命要?犯,别挡道儿!”

“抓人怎么不用囚车?这么跑在马上,那姑娘哪受得?了?”

黄老五戏谑地捅了潘老二?一下。

“哟,你还怜香惜玉起来了?赶车慢,骑马快,这么逮回来,定是圣人急要?。也不一定,兴许是相爷要?。”

他忽然抬头。

“反正谁要?咱们都吃罪不起,看见就看见了,揣在肚子里?别吭声?儿!”

潘老二?颇为?不服,年轻稚嫩的面孔在烈日?下汗水淋漓。

“咱们是替朝廷守大门儿,何必怕别的衙门口儿?一颗公心,谁也不怕。”

“你小子,站在皇城根儿底下就以为?是根栋梁了?”

黄老五笑?话他。

“头先跟你说?的话全忘了。那年,还是个?八品的参军呢!听闻岳家有?个?厉害的小姨子,谁成想半夜撞在内侍手上,好家伙,命根子都叫打断了,脸面性命全不让留,你惹得?起?啊?你惹得?起吗?”

潘老二?发憷,嗫喏道,“我……就想问问是谁,没招惹啊。”

“谁谁谁!”

黄老五边笑?边吼他。

“能把你小子魂都迷掉了,不是宗室的妾侍就是亲贵的老婆,别想啦,你够不着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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兴庆宫,长?庆殿。

自开元二?十六年册封李玙为?储君那次,长?达六个?月的大修以后,长?庆殿便很少开门启用。

原因无他,圣人早已将政事?尽数交付相爷,夏日?在含凉殿避暑纳凉,秋冬在华清池温泉洗浴,春天游幸大明宫与曲江池,连兴庆宫都人迹寥寥,更何况位置偏狭的长?庆殿。

反而是近两年,太子上了一道奏折,言说?长?庆殿逾制太过,不敢擅自使用,请求圣人偶做临幸,以免辜负殿内数百根六尺粗的金丝楠。

圣人温言笑?纳,又因长?庆殿与贵妃所住的长?生殿仅有?一片香木林相隔,便把长?庆殿打发给贵妃做歌舞观戏之?用。

宫廷中没有?四季轮换,夜风再寒凉,一进入殿内,就被暖香中和,化作一阵宁馨安逸的香风,轻柔的拂在每个?人面颊上。

青石镶金的方形地砖,当中铺陈着厚实?柔软的大红地衣。舞女白嫩赤裸的双足在其中点点起伏,华光映照出满室觥筹交错,欢声?笑?语夹杂着曲乐节拍,一浪浪不断翻涌。

新选拔的舞姬动作大开大合,一舞既毕,累得?气喘吁吁,耳听鼓点声?停,忙收拢宽大衣袖趴伏在圣人面前。

满身数百银丝珍珠流苏如水银泻地,形成一汪银白色温软的水洼。

她像条洁白的银鱼困于?浅水,全然不见方才舞蹈时的弹跳与力量。

咸宜领头,在场二?三十位王孙公主轰然爆发出掌声?和喝彩。

“——好!”

李隆基一锤定音,意?犹未尽地看着咸宜。

“今日?还有?别的项目?”

“是,这个?只是热场子。”

咸宜含笑?起身,命侍女赏给舞姬一匣子珍珠,然后转向满屋宾客。

“接下来才是重头戏,请诸位不要?离席。”

她顿一顿,见歪倚软榻坐在李隆基身侧的杨玉仍旧淡淡笑?着,似乎并没有?提防在意?,便刻意?强调。

“我先提醒娘娘和各位侄儿侄女,接下来所见都是做戏。不过圣人从前教导过我,戏假情真,演戏的人假正经,看戏的人才无情,看归看,千万不要?当真。”

杨玉疑惑地抬起眼,一双妙目仿佛在问:你想干什么?

可?是大家都哄笑?起来,场面顿时分外热闹。

胆大如郯王的长?女,已经是两个?孩儿母亲的宜安郡主领头抚掌大笑?。

“十九姑姑做的好戏,我们自然是要?捧场的!待会儿如果演得?好,能令我们落泪大笑?,定然重重有?赏!”

李隆基也提起兴致。

“好啊,咸宜!前朝多年不曾取仕,梨园也许久没出过天资卓著的佳人。朕求贤若渴,如若你真能举荐才华卓著者,朕给你记一功。”

杨玉神色一动。

咸宜看过来,面上神情分外得?意?,仿佛得?了李隆基的金口玉言,就有?万世保障一般,欣然道是。

咸宜的女儿,因惠妃之?故,逾制额外加封致臻郡主的杨遗珠,今年刚满十五岁,生的粉雕玉琢,圆眼睛圆鼻头圆唇形,稚嫩可?爱。

遗珠听见咸宜意?在言外的暗示,大惊失色,担忧地在酒案下拉扯咸宜的袖子,低声?劝阻。

“阿耶说?娘娘极之?看重杜良娣,良娣死的那般惨烈,娘娘心里?放不下,平日?才屡屡提携大宁郡主,今日?郡主不在……阿娘这么干,娘娘必不肯善罢甘休啊!”

咸宜一看见遗珠谨小慎微唯恐惹祸的神情就厌烦,简直与杨洄一模一样!

趁着旁人不在意?,她把袖子狠狠抽回来。

“你那个?没出息的阿耶!自家不中用,管起别人来一套一套的。你要?愿意?随他,你就别当这个?郡主了!”

咸宜恨恨呵斥遗珠。

“李卿卿三个?字怎么了?大家都是姐妹,你为?何独独提起她,就得?郡主郡主的叫?你怕她什么?”

遗珠咬了咬唇,嗫嗫解释。

“我不是怕她,她还小呢……我是觉得?她若来了,看见阿娘排的戏码,难免伤心难受,即便没来,单是听说?,也……”

咸宜铺排许久,箭在弦上,哪里?听得?进去??把头一扭,冲等在门边的内侍挥舞手势,那手势酷似草原上牧羊人招呼鹰犬,是右手竖起两根手指在头顶上方快速打旋。

“哼!”

咸宜低声?道,“你瞧着罢,这道嫩羔羊烧的主菜,定然叫娘娘大开眼界!”

“公主,妾很好奇呀。”

杨玉对母女俩的龃龉毫无察觉,甚至转头催促了一句。

咸宜笑?着扬起下巴指点她去?看场上。

伴随着明快的鼓点,两个?内侍抬出一块硕大的长?宽恐一丈有?余的单扇木质红漆底屏风放在舞场正中。

众人顿时安静下来,一道好奇的观察。

只见那屏风上用金粉修饰涂抹出两头正在抵角的公牛,前蹄奋力抬高,后蹄抵在尘土中用力。粗壮的牛角相格,牛尾亦高高扬起,整幅画面带着一股故意?模仿草原上蒙昧审美的滑稽味道。

内侍小跑着在屏风前面放下一张矮几,一个?空的赤红琉璃酒杯,两个?蒲团,供人对面而坐,侧向观众。

鼓点和配乐随之?摇身一变,从宫廷雅乐换做突厥弦乐为?主的悠扬凄清。

音调一起,就叫人仿佛置身于?大漠苍凉,身畔寥寥无人,只能孤独地昂首望月。

杨玉很有?兴趣地盯着那扇屏风,弧度漂亮的嘴角上笑?意?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