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、月出惊山鸟,二(1 / 1)

长安不见月 青衣呀 4374 字 27天前

“圣人!”

面对凭空出现的?李隆基,杨玉愕然起身,忙不?迭放下怀中琵琶行礼。

大约是太过慌乱激动,她行的?乃是外命妇拜见君王的?大礼,俯首、拱背、折腰、屈膝,一整套动作被她演绎的舞蹈般优雅流畅。

可是身着?寝衣面君,本身就不合规矩,更何况衣料宽大软薄,隐隐有些透,且她根本没有好好穿着,只是胡乱裹在身上,将将遮掩光裸的身体。

杨玉窘迫地紧紧攥着衣绊,嗫喏着微微侧脸望过来。

“妾……妾尚未梳洗,还请圣人,待会儿,再来。”

李隆基顿住步子,脸上难得的?飞过一丝羞赧。

“……是朕莽撞了?,这条密道,从前修的时候当个玩意儿,朕忘了?你不?知道。”

杨玉盯着他坦然松快的?神色,相当微妙的?笑了?笑。

“圣人从前,经常走这条密道吧?”

这种古怪又仿佛带着酸楚的?质疑,李隆基很久没有听见过了?。

女人天然会吃醋撒娇,骊珠也不?例外。可是杨玉的?醋意隐藏的很深,藏在对他的?好奇和体谅里,由不得他不?说真话。

“说来话长,骊珠性子幼稚,最喜欢弄半真半假的?玩意儿。朕那个院子往这儿来,另外还有两条道,不?过只有这条是直通屋里的?。要不?是杨娘子?有心事,这么多天,早该发现了,你瞧那边——”

“……你别过来!”

杨玉打断他,转头裹紧衣袍闭上了?眼睛,阴沉沉的?房间里只点着一枝微弱的?火烛,她的语气斩钉截铁。

“妾知道有密道,方才那些话是故意说给圣人听的。”

李隆基退后半步,望了?眼她纤弱的?肩膀。

短短十日未见,她仿佛是瘦了许多。

诚然他怀疑过,又觉得无关紧要。

女人嘛,玩些小手段无伤大雅,可是杨玉自己说出来,场面就有些尴尬了?。

“情不?知所起一往而深,其实真与假,朕并不放在心上。你别担心,就算听见一句半句,朕不?会往心里去。”

他老练的?哄劝她,如同从前哄劝别的女人。

杨玉凝视着?他,唇角微微一勾,似是笑了?下。

“那请圣人再晚几日来,妾消瘦些,会更像惠妃娘娘。”

李隆基这才明白为什么从他进来起,杨玉一直勾肩含胸,姿态不?及那晚舒展。

骊珠的?身段也丰美,不?过主要在下半段,上面不及杨玉雄伟。

李隆基心中瞬间一动,不?自在地别过眼神。

“你不?必苛求至此……朕今日来寻你,只是想与你谈谈曲乐,别无他意,朕听了几日,杨娘子?仿佛偏爱龟兹曲风些?”

杨玉乖巧地抿了下唇,轻轻跪伏在地上,重把琵琶抱在怀里。

这把琵琶有来头,背面是整块紫檀做的?,镶嵌南海夜光贝和彩色玳瑁,映着?烛火流光璀璨。她把冰凉的?木质贴在自己小腹上,纤手轻扬,拨弄了?两下。

不?知从何处借鉴来的片段,没头没尾,听起来黑暗又五光十色,迷幻而销魂,有种飞沙走石的末日感,更绝妙的?是杨玉的?嗓音,空灵清透,编织在复杂的?曲调里,咬字含混又黏糯,贴着人的耳底轻吟,字不?成句,是半化开流淌甜蜜的?蔗糖。

李隆基走到窗边,一扇扇推开幽闭的窗扇。

雨后清亮的日光倾斜而下,将屋里柔曼的小女人周遭照亮。

杨玉迷惑的?眼神跟着?他动作起落,风吹起幔帐,万千光辉追随而至,在素白丝帛上舞出流光溢彩。

一曲终了?,李隆基背着?手点评。

“好虽好,可是燕乐旨在愉人,就失去了音乐最大的魅力。”

“何谓音乐最大的魅力?圣人难道喜欢雅乐么?妾以为雅乐隆重,也单调。”

杨玉好奇地起身,把飘飞的?丝帛一团团挽起,屋子?光线随着她动作一点点变得充沛而空旷,两人虽然远远相对,也足够把彼此看得更加清楚。

李隆基笑了?笑。

“杨娘子?此刻心境如何?”

“……得偿所愿,因此有些失望。”

杨玉认真想过才回?答。

“妾仰慕圣人对惠妃娘娘的?深情,还以为,圣人……会喊着?娘娘的?名?字。”

她仰着?小脸,困惑而期待地,清秀的?细眉蹙起,老实的?让人想揉碎。

李隆基不自觉走近,身子贴着她曲线曼妙的?脊背,在她耳畔蛊惑。

“……你还可以,再大胆一点。”

杨玉迟疑了?下。

“妾,不?想做娘娘的?替身,又怕不?一样,会惹圣人伤心。”

李隆基十分满意,头脸贴着?她的耳垂摩挲。

近在咫尺,杨玉侧转脸飞快啄了?一下他嘴唇,正在后退,听见他低哑的?嗓音夸她。

“乖。”

他气定神闲地用拇指抹了抹唇角水渍,左手还松松圈在她腰上。

“爱而不?得,是情绪;永失所爱,亦是情绪;两情相悦,还是情绪。燕乐表达俗世男女纷纷扰扰转瞬即逝的?东西,可是真正的音乐能提升意境,不?是生命的妆点,而是改变。”

“嗯?”

杨玉才刚扬起眉,李隆基灵活的?长舌就追上来。

杨玉没受住,意乱情迷,哪还顾得思考什么曲乐意境。

李隆基炙热沉重的?呼吸在她耳根起伏,与胸腔跳动的节奏一波一波交错,意识混乱麻痹,只剩下本能的张合呼吸。

李隆基放开她。

她立刻低下头往前冲了半步,转身面对李隆基,捂着?嘴呜呜咽咽说不?出话。

李隆基扶着她的下巴抬高,傲然表明态度。

“与朕谈音乐,还是谈情意,都随你,反正谈什么你都不是朕的?对手。”

趁着?杨玉愣怔的?功夫,李隆基把她打横抱起,踢开房门走进细雨里。

初冬天气,丝帛衣料在屋里舒适,出来就顶不住寒风了。

就着天光看,原来她衣裳不?是白瓷色,而是粉白,两只扩大衣袖印着精致细腻的回?纹,杨玉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搭在肚子?上,不?敢往上摁住自己怦怦跳的?心脏。

李隆基轻笑出声,耐心的?托举着,目光精刮的在她峰谷间上下翻滚。

“……啊。”

杨玉紧闭着眼,不?敢与他对视。

“马上就到,到了朕丢你进热水池子?里,啊?”

李隆基逗她,“还是你自己来?”

在汤泉宫住了?十天,因为没有恩旨,只有那天晚上她泡过汤池,也是第一次。

新奇舒适的?感受关联着?接下来的重重细节,想起来就叫人面红耳赤,杨玉微微蹙眉,向内里扭头,很快意识到那就是李隆基的怀抱,倏地又向外转。

“怕么?”

像是安抚,也像邀请。

杨玉强忍着?颤巍巍难以自控的?气息,隔着?紧闭的眼皮,她感觉到外界光线又黯了?些,应当是进了?房里,然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,一连串清脆的?‘圣人’。

人都退尽了。

热烘烘的?蒸汽扑面而来,她紧绷的神经稍微一松,轰然又收紧了?。

——李隆基把她直接抱进了?水里。

“啊!”

短促的?尖叫伴随着下意识动作。

“果然很大胆。”

借着?水的浮力,李隆基托住了她,好整以暇的?点评。

杨玉慌乱往后躲闪,被他轻松捉回?来。

“今天教你画画儿,不?做别的。”

温泉比浴桶好,热水持续更替,闹腾再久也不?会冷着真龙天子。

李隆基靠着?范阳白石砌建的池边,仰着头回味。

杨玉就在他触手可及处,玲珑身段整个藏在水里,只露出头,长发像匹淋了?雨的缎子紧紧贴着头皮。

真正的美人经得起一层层剥开细看,连皮带骨都是美的?,不?需要发型修饰,更不需要衣裳遮掩,单是一颗光秃秃的?脑袋也美。

“去,给朕拿把扇子?。”

杨玉摇头,横了他一眼。

女子生?得媚,诀窍全在眼神,李隆基在水底用脚趾夹她小腿肚子?,滑溜溜的?。

“去,朕真教你画画儿。”

杨玉两手哗地从水里抽出来,水花四溅,李隆基下意识闭眼躲避,脑袋就被她两手按着?往侧面扭。

“不?准看!”

“那怎么行?”

他嘴里反抗,眼神还是顺着?她意思避开了?。

杨玉摸索着?爬出水池,胡乱把丢在岸上半湿的衣裳搭在肩上,走到旁边配殿,随手抓了?把檀香扇,嘴里嘶嘶地轻抽着冷气,赶紧扑回?热水里。

“冷着了??”

李隆基跟过来做个称职的?暖炉。

杨玉推开他,把扇子?递过去,人缩到池子?角落。

她想漱口,又不?想落在他眼里,高大滚烫的身躯从后面拥住她,杨玉拧着脖子?赌气。

“你嫌热,你出去,外面冷着呢。”

李隆基抱着不?放手,也不?乱动,就纯粹的,供暖。

杨玉背着?身子。

“妾冬天怕热就吃冰盏,圣人要么?”

“不?要,朕的?荷包里有金粉,你不?冷了就趴那儿。”他嘴向池边努。

范阳白石比汉白玉还好,既坚固又晶莹透彻,最宜玉体横陈。

杨玉莫名其妙的?瞪他,暗忖九五至尊的?脑子?果然不同凡响,可她懒洋洋的?不?想动弹。

“就一会儿,朕保证,绝不?累着你。”

究竟是圣天子?本人,天下共主,头几年才上了?尊号,开元圣文神武皇帝。这几个字刻在九州大地所有的?道馆里头,与太上老君的?牌位并肩而立。杨玉从蜀中来,青羊观里供奉老君,也供奉圣人。

位列仙班的人物,腻在身边说软话。

虽然天下的?男人无非都是这么个德行,但圣人到底是不同的?,杨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?满足,哼哼唧唧把粉雕玉琢的身子翻过来,软软搭在池边。

檀香扇九寸五分,扇骨十六根,大骨上刻鼎文,细骨镂刻樱花。细密的?花纹彼此重叠,仿佛一朵盖一朵漫天飞舞。

香风阵阵,李隆基把扇子?横在杨玉背部上方,扬手洒下金粉。

美人腰窝一颤,立时平添十几朵金灿灿的樱花,白底金边,笔锋干脆,比画的还逼真。

李隆基眼神幽暗,扔开扇子?和荷包,两手摁得住她身子?,摁不?住非要扭过来看个究竟的?面孔。

杨玉剔透肌肤蒙上一层茜红,尤其是眼角眉梢,似美人图最后的点睛妙笔,越拖越深的笔触,醉眼迷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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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若接手的?第一个年,方方面面反馈都不错。

李玙在佛楼听崔长史一笔笔汇报。

王府当年刚起图纸建造的?时候,这座横断整座府邸的怪异建筑就曾经招来过崔长史的反对。

那是开元十三年,年纪轻轻但已经身居高位的?崔长史看到图纸一夜没睡,又气又急,满脸通红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,见李玙进门,劈头盖脸就是一句。

“糊涂东西!你不?要这个顶子?,莫连累了奴婢!”

小小的李玙昂着?头,站在初冬清晨萧条冷寂的?光带里默然不语。崔长史把图纸卷成一轴,气咻咻地挥舞,边训斥他。

“准殿下出宫开府乃是圣人法外施恩,瞧的可是邓国夫人的颜面!要不?是夫人一力周旋,就照则天皇后手上的?旧规矩,把殿下关在内廷十年八年又如何?外臣哪里在意殿下的?死活,关得久了?人就废了?,殿下还能指望什么?”

他勉强道,“本王万分感念夫人的恩德,这座佛堂亦是为夫人所建,大佛全用迦南木贴金,顶上藻井亦用金粉修饰,往后夫人来看望张氏,便可时时礼佛。”

崔长史冷笑了?一声。

“难为殿下还记得张娘子?是要嫁进来的。这座楼居中一拦,殿下在北面,张娘子?在南面,视线不及,声气不?通,殿下在仁山殿胡天胡地,谁人可知?”

李玙淡声道,“长史,本王人品如何,你若不信,自可去问张娘子?,何必故意污蔑本王?”

“污蔑?那吴氏是个什么来历,殿下当真不?知道?王家送来的,殿下即便舍不?得一条索子?勒死,也该远远儿打发到杂役里去,做什么留在身边?还不?是看上她妖妖乔乔的?样儿?张娘子?不?好意思开口与殿下计较,殿下便装糊涂?”

“长史慎言!吴氏……本王拿她做个伴罢了。”

李玙涨红了?脸,万般窘迫之下,少年独有的?清亮眼神迸出星芒。

崔长史怔了?怔,李家小郎君难得有他那样细致的眉眼。

李琮和李瑛与李玙差不多年纪,样貌也都端方,可是放在一起比较,李琮像幅粗笔线稿的?散画儿,李瑛失于刻意,唯有李玙疏朗大气,微瑕难掩白璧。

崔长史算是明白了,悠悠地哂笑了?声,尖刻道。

“奴婢们背地里都觉得奇怪,那么些个皇子?,张娘子?怎么就单取中了殿下!哼,难怪人家都说殿下的?生?母极美。奴婢虽未见过,不?过丽妃娘娘标致,太子也就长那样儿么!”

作者有话要说:杨玉的琵琶原图我微博上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