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74、宴罢醉和春,二(1 / 1)

长安不见月 青衣呀 3301 字 28天前

他?答非所问。

“……那晚天象也怪得很,月亮发红,胀满满的?半个,臣在府里?瞧着,就知道娘娘要?不好。”

李隆基登时打了个寒颤。

两兄弟心?意相通,很知道对方在说什么。

雕栏玉砌的?所在,每隔三步就列着一盏比人高的?硕大九连枝铜灯,照得室内金光灿烂,更兼满堂朱紫,称颂之声不绝于耳。该是富贵喜庆的?气氛,可是照他们两人看来,眼前只有墨墨黑的?世界,墨墨黑的?现实。

李隆基阴沉沉地目光扫过来,庆幸当初顾虑骊珠的?眼泪,没有处死大哥,不然今日有谁能与他?一起凭吊?

——有谁配?

李成器直截了当的?问。

“究竟是谁害了娘娘?圣人广有天下,竟不肯赏她一个公道吗?!那这个帝位,你夺去作甚?”

骊珠的?死疑窦重重,李隆基早料到大哥要借机指责,根本不跟他?啰嗦,望着底下熙熙攘攘的?人群,顺嘴闲话。

“去岁朕连着办了几桩喜事,嫁了女儿,娶了媳妇,还添丁进口,多生了几个孙子?。大哥府里?仿佛没什么动静?朕瞧着你的?儿媳妇们也都不曾来,罪过罪过,今夜该当团圆的?,几个侄子?坐在这里?,白为朕耽搁了。”

众人轰然一笑,咸宜才从外头进来,红着脸接话。

“圣人这?话说的,女儿与堂兄们都没法?儿做人了。要?团圆几时不能团圆,非赶着今夜吗?既是千秋节,正正经经陪圣人玩一夜才是道理。”

李隆基捻须而笑,眼望着坐在咸宜身侧,低眉顺眼唯恐引起注意的杨洄。

“你自然只能陪着朕。可阿洄是外男,不好进宫找你,独今夜能瞧瞧媳妇儿。你在宫里?也住了大半年了,难道朕叫你们夫妻常年分离吗?明日你就家去罢。”

咸宜怔了怔,十分的?不愿意,却不敢再多生事端,只得点头道是。

李隆基又道,“遗珠还小,离不得你身边,待大点儿,送她回来,朕亲自教她读书习字。”

咸宜大喜过望,忙离座跪拜谢恩。

她却没察觉,李成器的目光已经从李隆基转移到她身上,隐隐露出恍然大悟的?神色,继而悲痛欲绝的?侧开脸。

一时众人胡乱议论些家事。

宫婢重又换了暖酒,正说着闲话,忽听楼外传来呜咽笛声,时断时续,音量虽细,却因声调高绝,悠悠荡荡盖过喧闹的锣鼓,直钻到李隆基耳朵里。

“好笛音!”

李隆基击节赞叹,“去!瞧瞧外头是谁?”

诸人面面相觑。

花萼相辉楼紧贴着兴庆宫的宫墙,是对着宫外十余丈宽的南北大道修的,这?个时刻早已关闭坊门,大道上唯有金吾卫往来巡逻,断断不会?有人。

李隆基有了几分酒,不疑有他?,命人速去取一支紫玉萧来相合。

几十位音声人或站或坐,闻言皆放下乐器侧耳静听。

其时明月清风,天空地静,夜风习习,月色溶溶。那笛声若隐若现,若远若近,与李隆基互为知音,和合不同,所吹曲韵雅致,能令人心动神疑。

李隆基高兴起来,向李成器笑道,“此女的?笛子?吹得比大哥不相上下,当宣召入宫侍奉朕。”

李成器不语,其余诸人也都屏住呼吸不敢笑语。

李隆基合了一阵,渐渐觉得不大对劲儿,遂停下箫声聆听,果然笛声也就停止,只余音袅袅不绝。

李隆基再吹,不见笛声响起,却倏然有人长叹。

诸人明明都听见了,皆毛发悚然,不敢吭声。

李隆基怒从心底起,浓眉一扬,厉声叱问。

“是谁胆敢在朕面前装神弄鬼?!”

连问几声,无人应答。

李隆基脸上终于变了颜色。

咸宜道,“大约另有亲贵才告罪离了宴席,走在外头道儿上,一时忘情吹奏,也未可知。”

李隆基的酒已吓醒一半,瞪眼斥责。

“胡说,长安亲贵今夜皆在朕的?席上,其余未曾露面的,不是抱病便是离京,即便有人装病,谁敢在外头胡闹?况且金吾卫来回巡视,一时酒醉,也不会?容他卖弄许久。”

一语未了,只听得一阵风声入室,转瞬刮过墙根,恍惚又叹息数声。再看楼外月色,亦是淡淡带红,不似先前明朗,倒仿佛血月。

众人毛发倒竖,但连咸宜都受了斥责,谁还敢逆龙鳞,因此都默默不语,独李成器淡然开口。

“圣人早些安歇吧,酒喝多了容易胡思乱想。”

李隆基摊开手掌,望住紫玉萧半晌,忽然明白过来,垂头落下两滴清泪,再勉强坐了一会?儿,便叫人都散了。

李成器迟迟未起身,候得旁人都去了,方才慢慢饮下一杯冷酒,摇着头道,“骊珠终究想着的?是你,才吹笛与你相合。若是挂念我,当吹箫与我相合。”

原来李成器擅笛,李隆基擅萧,当初都曾与骊珠合奏,只是这一句当初,说的已是三十年前了。

——————

乐水居。

杜若听李玙讲起这?桩怪事,尤其是圣人举止失常,有些替惠妃感动,只问。

“为何各位亲王、嗣王都不带正妃赴宴?难道各个家里?都有调三斡四的?美妾,闹得夫妻不和?”

李玙失笑,伸手拉她入怀。

“这?么喜欢埋汰自己?”

杜若垂着眼把两手捧在身前对手指。

“本来就是嘛,凡事要?讲先来后到,妾是比两位姐姐都来得晚啊。”

绝口不提身份差距,只说先后,是她身为爱人的?骄傲。

李玙十分明白,温和的?扬起嘴角,也不屑于许些空洞的?诺言,可是他的?笑容皎洁而纯粹,分明是说‘你等着我’。

“旁人不肯带么,恐怕是娘子?懒怠去席上奉承圣人。至于阿瑁,呵呵……若儿,即便你肯去,我也不愿意带你去露脸的。”

“啊?”

杜若眨了眨眼,不明白他什么意思。

李玙的?笑声带着揶揄自嘲,忽然问,“若儿,往后我要?是死了,阿璘还肯娶你,你嫁不嫁?”

杜若立时噤声。

好端端说别人的?事,怎么翻起陈年旧账了?

她支吾半晌,耍起赖来。

“两位王爷仗势欺人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妾肯不肯的有什么要?紧。”

李玙似笑非笑的?望着她,眼里迷醉金灿。

“二娘子?当年那张拜帖可是明晃晃的?写着‘芍药承春宠,何曾羡牡丹’这?般糜艳词句,叫本王如何拒绝?如何舍得放你去嫁阿璘?”

杜若涨红了脸强辩。

“那张帖子?是写给永王的?!谁知道殿下会?截胡?那句话的?意思是说,永王册立正妃如果为难,小星之位,妾也安之若素……”

“哦,既然小星亦可,本王不比阿璘强吗?”

李玙两手合抱杜若纤细的?腰肢,紧紧揽在怀里?揉搓。

“二娘子?这?话分明是对本王说的。阿璘敬你爱你,哪里舍得你做小星?二娘别嘴硬,你明知道送茶花的是阿璘,送芍药的才是本王,所以独把芍药留下,茶花丢在后门口任由街坊捡走。二娘子?爱煞本王,从初见那日,可是?”

杜若一味挣扎。

“妾说不是!殿下为什么要?死?”

“……有你,我不舍得死。”

李玙脉脉一笑。

“不过阿瑁对圣人的?防备,比我不少?,却是难对付的?很。”

——————

转天杜若欲往寿王府上瞧杨玉,先打发合谷送帖子?问方便否。

不多时合谷没来回话,却是果儿走了来。

杜若歪着靠在鹅颈椅上,手里?攥着几朵嫣红玫瑰,正把花蕊扯下来一丝丝往池水里扔,惹得那些鱼儿上上下下的?吐泡泡。

见是果儿,杜若笼住衣衫,坐直身子?一本正经地问。

“中贵人怎么来了?王爷今夜不回来?”

“不是。”

果儿的目光在她琥珀色的裙子?上打了个旋儿,随即望向廊柱,语气怅惘。

“王爷在永王府下棋,夜里?必定回来的。奴婢来,是想说一桩闲话。”

自从上回海桐多嘱咐了他?几句,果儿在杜若面前的?神气就变了许多,不再是指手画脚耀武扬威的?关怀,转而换做公事公办口气。

杜若心念一动。

果儿面貌寻常,年纪不大,气度却颇稳重摄人,在她认得的?内侍里?头,独果儿有些瞬间瞧着不像是个阉人,甚至隐隐有些锋芒。

既然李玙重用他,杜若也不能不看重,甚至于有些话李玙不能对她说出口,反倒要?从果儿身上打听。

杜若因此打定主意格外笼络果儿,只怕他?心?高气傲,不愿受妇人辖制。

没想到海桐一出手就成绩斐然,如今他?谦恭臣服的?姿态,杜若满意极了。

她随手把残花丢进水里,走近几步。

夜色还浅近,盈盈一钩在天,把她纤细的?身影拉得越发悠长,有种回味曲折的?韵致。

果儿颤着脚往后退,低低念了声,“杜娘子?……”

“中贵人请示下。”

“奴婢不敢。”

这?个用词太客气了,果儿眼角一颤,紧张地舔了舔唇。

“奴婢斗胆……问杜娘子?一句话,杜娘子?知不知道,寿王妃杨玉并非弘农杨氏出身?”

这?个话题出乎杜若的意料。

惠妃指鹿为马,在亲贵之间传为笑谈,个中细节栩栩如生,仿佛传播八卦之人就卧底在飞仙殿,亲耳听闻惠妃与寿王如何交涉。

可是,毕竟牵扯宗室,以果儿甚至杜若的身份公然提及,都十分不妥当。

杜若抿唇不语,只是狐疑的?审视着他?。

后院没有安装灯架,铃兰提着一盏灯笼走来,见两个人站在黢黑地里,面对面说话,一时不敢近前。

暖融融的?火光从灯笼口上倾泻出来,照亮了杜若的脸,像朵幽幽的白牡丹。

果儿头都没回,指挥她。

“请铃兰姐姐避一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