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是。”朱标站起身,负手而立,“太傅可知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?”
徐达出身低微,基本属于文盲,征战之时只能跟着朱元璋蹭蹭李先生、刘先生的课,积累些文化知识,坐镇北边之后,闲暇时光多些,便请了先生来讲经读史,这个故事他听过,略一琢磨后回答:“臣知道。”
朱标继续说:“庄公言多行不义,必自毙。坏事干多了,便是取祸之道。”
徐达没说话,面对朱标如此坦率的回答,他一下子不知如何自处。皇帝推心置腹,说话毫不避讳,没把自己当外人,自然是好。可君上故意给臣子挖坑,看着他往里跳,纵然对胡惟庸有些不满,但用这样的手段对付淮西同乡,徐达实在难以心安理得,心中不知觉中多了一丝阴霾。
朱标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徐达的情绪波动,他深呼吸一口气,语重心长地说:“淮西乡党,辅佐帝业,是父皇股肱之臣,情谊非常人可比。”
徐达一怔,凝神细听。
“若能实心用事,为家、为国、为百姓多想一分,朕自然安心放权,无为而治,乐得清闲。胡惟庸是否这等样人?朕给他机会,让他去做,察其言、观其行,以辩忠奸。太傅以为如何?”
徐达拱手:“皇上圣明。”
“顺子,上茶。”朱标吩咐一声,转而对徐达说,“太傅,请坐。朕还有话说。”
徐达告谢一声,在窗边的圈椅上坐定。
话说到这个份儿上,朱标打算借此机会和徐达好好唠一唠:“朕尝读《资治通鉴》,文正公说,聪察强毅谓之才,正直中和谓之德。以才德为标准将人分为四类:才德全尽者谓之圣人,才德皆无者谓之愚人,德胜于才者谓之君子,才胜于德者谓之小人。朕以为朝廷选官任职,圣人首选,君子次之,那么小人与愚人,该如何选?”
徐达毫不犹豫地回答:“自然小人胜于愚人,小人虽然德行不够,好歹还有些才能,而愚人二者皆无,一无是处。”
朱标嘴角微微上扬,说道:“文正公却言,凡取人之术,苟不得圣人,君子而与之,与其得小人,不若得愚人。何也?小人有才无德,侍才为恶,任以为官,则殃及百姓。还不如才德皆无的愚人,其纵使有心为恶,奈何能力不足,无伤大局。太傅怎么看?”
“这么说,好像也有道理。”
“文正公所言,其实暗藏了一个假设前提,那便是无德之人定要为恶。但朕认为,昏官懒政之害,尤胜贪官。贪者,人之本性,佛教三毒之一。贪恋钱财是贪,贪恋色欲是贪,贪恋美食是贪,贪恋权力是贪,希图长生也是贪。可以说上到九五至尊,下到平头百姓,无人不贪。”
徐达深以为然地点点头,他扪心自问,自己不贪财、不恋权、不渔色、不求长生,但有一样酷爱吃烧鹅,也是一种贪,贪吃。
“若是为官的小人因严刑峻法而不敢贪或因家境殷实而无需贪,那么他至少可以利用自己的才能做有利于百姓的事,而为官的愚人既无仁爱之心,又无处事之能,浑浑噩噩,尸位素餐,诚如太傅所言,一无是处。”
徐达的态度又变了回去:“没错。宁选小人,不选愚人。”
“那么第二个问题就来了,圣人凤毛麟角、古今难求,愚人天生挂相、一试便知。君子与小人才是历朝历代中为官最多的两类人。按文正公所言,君子小人区别在于德行,那么德行的高低又是由谁来判断呢?”
徐达接话道:“自然是由选官之人来判断。”
“选官之人的凭据是什么呢?九品中正的一句点评?科举考试的一篇文章?殊不知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谁能保证所选的都是君子?毕竟小人又不会公开承认。”
朱标回转到书案前,拿起秦顺端上来的茶,举杯示示意徐达,然后啜了一口,润润嗓子。
“一朝之官,何其多也,光京城之内,便有数百之多。这些官员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结成一个个团体。不同团体在彼此利益冲突之时,便互相攻讦,指责对方是小人,是奸臣,己方则以君子、忠臣自居,在朝廷之上互相掣肘,导致政令不行,是为党争。”
“再者,那些蛊惑君上,被后世定为奸臣的人物,宠信他的君上难道会明知他是小人而任用?肯定认为他是贴心的忠臣才予以重任。所以,君子、小人既不能以某个人的好恶来判定,也不能光看表面而分辨,必要察言观行,看其是否忠君为民。朕对胡惟庸是君子还是小人尚看不清,唯有一试,放权于他便是试金石。”
“若胡惟庸能秉公执政,则君子之实自现;若他借此权谋私利,那小人面目便无从遮掩。”朱标放下茶盏,“这朝堂之上,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棋盘,功名利禄、明争暗斗,人心难测,不得不擦亮眼睛。有这么多忠臣良将辅佐,父皇无疑是幸运的,父皇将这些人留给了朕,朕也是幸运的,而朕也应该为子孙后代发现、历练国之栋梁,不是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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