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睁开眼，看清楚了眼前的人是方孝仪。一时间另两个人都围了过来，司海潮和庄景行。

他支撑着想坐起来，庄景行赶紧扶了他一把。

“医生说你运气真是好。车都翻了，你居然没有骨折没有内伤，也没有颅内出血。”司海潮看着他笑，“你命真硬啊。”

方孝仪脸色难得有些不安：“有点轻微脑震荡，左耳朵断了，已经做了缝合手术。右肩膀韧带撕裂，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。”

庄景行一脸焦虑地看着他：“你觉得自己听力有没有问题？”

他看了他们一眼，皱眉道：“尹萱和小奇呢？”

司海潮笑道：“吕智奇是个奇迹啊，居然毫发无伤。”

“他坐在后排，又有安全座椅，两侧有安全气囊，碰巧把他护得密不透风。小奇一点儿都没事。”庄景行也笑了。

司海扬看了看方孝仪：“尹萱呢？”

几个人对视了一眼，方孝仪道：“她也没有大问题，不过……”

“不过什么？”他有些急了。

“她流产了。”司海潮冷冷道。

司海扬脸色变得青灰，怔了半晌，缓缓地躺了回去。

“你爸爸知道你出了事很担心，一会儿别忘了打个电话。”方孝仪朝司海潮二人使了个眼色。

庄景行小心看着他道：“邹苇人在北京，他明天会回来。天竞已经在来的路上了。”

司海扬沉默地闭了闭眼：“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
方孝仪站起来道：“好吧。有什么需要就打电话。你的手机我放在你床头的抽屉里了。”

几个人慢慢出了病房，带上了门。他偏过头，看着窗外已是夕阳西下。身体的疼痛，及不上内心的失望，那冰冷的气息，将好不容易拥有的一点温暖和快乐，一一扑灭。他只是呆看着那夕阳，慢慢掉进了黑夜里，护士来了又走了，走了又来了，他不知自己的思想去了哪儿，恍惚难安。夜里，痛楚折磨着他，几乎难以入睡，总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游走。感觉似乎有人来，又有人走，至于是谁来了，谁走了，他都没有心思去理。

清晨再次从迷糊中醒来时，他恍然见到吕嘉坐在床前，悚然一惊。

“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？”他脸色不悦地看着他。

司海扬怔怔道：“我答应你什么了？”

“你答应我，要好好爱她，替我照顾她。”吕嘉笑得有些淘气，“我死了，你好歹得帮我做完我没法儿做的事！”

他眼光一冷：“我没答应你。”

吕嘉气道：“那你爱她吗？”

他怔住，说不出话来。过了好久，他才冷冷吐出一句：“也许我不该爱她。”

“感情如果可以控制，那还叫感情吗？”吕嘉盯着他笑：“海扬，你得放开你的心……”

“不！”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，“不！”

他猛地睁开了眼，吕嘉的影子消失了，床前站了一个人，他喘了两口气，挣扎着坐起来。那个人似乎也有些站不稳，扶着床盯着他看。

他看清了眼前的人，眼睛瞬间红了。

尹萱脸色苍白，带着一处淤青，额头缠着绷带，手上也有，宽大的病号服，让她显得那样单薄无力，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。

她走到他跟前，盯着他看，眼中全是泪。她伸手往他脸上抚去，却被他抓住。
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喃喃地叫，语不成声。

他看着她，却无法开口。

“萱萱！”章红英快步走了进来，一把扶住尹萱，“你刚刚才做了手术，赶紧回去躺着。我说过多少次了，海扬他没事。你看，不好好的吗？”

尹萱盯着他看，他眼眸暗沉，一言未发。她心如刀绞，喘息着叫：“跟我说句话……”

司海扬抬眼看着她，竭力镇定道：“现在大家心情都很乱，出了院再谈吧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我怕我们会说出让自己后悔的话来。”

她嘴唇哆嗦了两下，终于没能再说出话来。他总是这样冷静，这样理智，这样平稳的吗？在车上那一瞬间爆发的怒意与伤痛，只是她的错觉？她到底做错了什么？为什么会这样？她踉跄着转过身，慢慢朝病房外走了。他不想跟她说话，或许在他眼里，她是个失去了理智的疯子，根本不能再交流了？

这念头让她万念俱灰，几乎站不稳，直直倒回了病床上。医生来查房，护士来给药，徐图来了，宋于斯来了，唐致格来了，毛雅欣来了……她说着不着边际的话，完全是在梦游。一周以后她出了院，回到家里，没有人跟她说他的消息，也没有人提他。他仿佛空气一样消失了，这令她内心痛苦难当。身体上的伤口在渐渐复原，可是心里的伤，却越来越深。

吕智奇每天晚上坚持要偎在她身旁睡觉，这孩子也吓到了，她抱着儿子，内心的愧疚更令她痛苦万分。她觉得自己已经在崩溃的边缘，支撑不下去了。她没有办法再这样下去，她觉得他会把她逼疯。

她颤抖着拨通了他的电话，他只简短地说了一句：“明天，我去找你。”

这一整天，她在家中惴惴不安地等待，直至下午，他才出现。二人坐在三楼的阳光房内，尽管此时阳光灿烂，他们的内心却一片冰冷。

司海扬摸出一个u盘来，放在桌上，“吕嘉车祸事故的所有资料，都在这里。包括监控录像。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在现场？因为那天早上，你拒绝了我，我很绝望。我想离开你远一点，以免自己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。所以我开了车下山。”

尹萱转头看他，那天早晨的事历历在目，恍如昨日。

“下了一夜的大雨，山路也滑，路面也有石块。我下山，他上山，我们都开得很快。我想变道超车，正好他对面开来。我躲了回去，但他的车子碾到石块，方向助力又被郑汉阳动了手脚，所以车子失控，翻下了山谷。”

尹萱眼泪涌出来，哽声道：“你看着他翻下去？”

“我看着他翻下去，”他声音飘忽，有些沉痛，“但我无能为力，只能开车下山去看。后面的事，我已经写下来，你想知道，就打开看。”

“为什么瞒着我？”她语气硬了一分。

“我不是想瞒你，是我想忘了。”他微微闭了眼，深深叹息一声，“我不想去回忆那天所发生的任何事。我想放过自己，这样我才能往前走。”

“你从来没有考虑过我吗？”尹萱瞪着他叫。

“难道我要把痛苦加倍吗？告诉你，吕嘉会活过来吗？”司海扬盯着她，语气冷了，“不，我希望它尽快过去，越快越好。我自己要先站起来，我才有能力，去帮你。否则，我们两个，只能在痛苦的泥淖里，越陷越深。”

尹萱泪如雨下，“你……想救他吗？”

“想，我想尽了所有办法去救他。”司海扬眼眶湿了，“可是我失败了。他总是说，他每次闯祸，我总有办法救他。可是这一次，我失败，却再也救不回他了。”

尹萱哽住喉咙，说不出话来。

“他要我留在你身边，”司海扬转眼看着尹萱，心头百种滋味涌上来，控制不住的苦楚，“他看出来了，我已经爱上你。”

尹萱深吸了一口气，哭出声来。

“可我不敢答应。我害怕我没有那个能力，照顾好你。我是个，对感情没有奢望的人。我也没把握能好好爱你。”司海扬长长叹息一声，眼光暗了。

尹萱看着他，只是流泪。

“直到你告诉我，你一直爱着我。我觉得自己是个傻瓜。我真是一刻也不能忍受别的男人再打你的主意。如果爱就是要占有，那我不能放手。”他盯着她看，目光里全是痛楚，“可是为什么？为什么你就这样轻易打碎了我所有的期望？”

“海扬！”她急声叫：“不要这样，我当时看到那视频，完全失去了理智，我只是一时冲动……”

“一时冲动？！”他冷冷地笑了一声，“你一时冲动就可以变成一个丧失理智的混蛋吗？你一时冲动的时候，还爱我吗？就算你恨我，你就没有想过小奇吗？没有想过你肚子里的孩子吗？！”

说到这最后一句，他语气凌厉，斥责的意味深重，直直盯着她压抑着叫：“你杀了我们的孩子！”

这指责令她呼吸顿止，她浑身发颤，说不出话来。无边无际的沉默，黑压压地淹没了她，她无法发出声音，因为那指责，是那样沉重，那样切中要害，令她无法反驳。事实上，那原本是他们幸福的开始，却成了她这些日子里来的噩梦。她捂住脸，将头深深埋下去，努力不让自己痛哭失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