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6章 何以为家(1 / 1)

大年三十,周家。

小院子里放着烟火,这是一年里唯一能够见到火光的一天,在进城念大学之前,这种场景对于周雨荷来说都是一种奢望。

屋内的炉灶上炖着汤,锅里蒸着回锅肉。只有一年里的今天,周家才会罕见的摆出‘五闪一亮’的菜式。

所谓五彩一亮,就是指在这一天,晚饭会有五道荤菜,一道荤汤。这也是周家一年里唯一且最丰盛的一顿晚餐。

年三十嘛,预示着新的一年又要开始了。

2010就要过去了。

周母在屋内,看着锅上的热气渐浓,打开锅盖,伸进勺子进去搅一搅,尝了一口,鲜的啧啧嘴。

环境跟经济从来没有改变她烧得一手好菜的手艺,这是一种天赋,与生俱来的天赋,作为一个母亲的天赋。

毕竟,也就只有在这一天,她才能给周雨荷做顿像样的饭菜。

周雨荷在院子里跟村里的孩子盘坐在一块,漫天的繁星,绚丽的烟火,几户人家凑钱买的烟火要不了多久就全部放完了。

“雨荷姐姐,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看见你说的那种大烟花啊。”一个小女孩问道。

周雨荷有跟他们讲起过自己在城里的经历,见到的新奇事物,对于这些一落地就活在丁点大的村子里,认识的人也局限在左邻右舍几户人家的孩子们而言,城里那些平常的,都是新鲜玩意儿。

老天给予了每个人同等的生命,却没给予同等的机遇。

说的难听一些,如果不出意外,周雨荷身旁的这些孩子们未来的人生就是长大,可能十几岁的时候就结婚生子,然后继承家里的那几亩地,每年日日夜夜劳苦耕作,一年到头数着寥寥可数的钱,继续过这种日子。

富二代继承财富,官二代继承权利,穷二代继承贫穷。

如果不出意外,他们的下一辈,下下辈乃至往下三辈,都会是这种活法儿,至于再以后……那么久远的事情,又有谁会去想呢。

“快了。”周雨荷说道。“等姐姐工作了,每年都给你们买很多很多烟花。”

有种东西叫做‘世交’,通常指两个家族祖辈上超过三代都是同窗或者挚友,但是对于这村里的每户人家而言,他们彼此都是世交,他们的祖辈就活在他们此刻生活的屋顶下,兢兢业业,平淡一生。

周雨荷是村里第二个考上大学的大学生,至于第一个考上的,因为年代太久远,村里早就已经遗忘了叫什么名字。

可以说,周雨荷身上给予了全村人的厚望,还记得她考上大学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,村长亲自来给他们家送了礼……礼物是五斤猪肉,够她们母女吃好一阵子了。

对于村里的这些孩子,周雨荷也一直把他们当做自己的亲弟弟妹妹一样,虽然谈不上竭尽全力的帮,但学习方面,她一定会全力辅导,如果不是抽不开身,她甚至想要到村里的私塾去教书。

她也是这里走出去的孩子,她知道这里的教学力量究竟是什么程度……俗话说寒门出贵子,但是寒门在以前指的是没有权力但有钱的家庭,而他们这种小农村的孩子,能出一个大学生就已经很不容易了,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这里教学的质量过于落后。

虽然因为国家政策,村里这几年的教学水平提高了不少,但跟城里的小学比起来还是欠缺许多。周雨荷想要带动整个村的教学水平,虽然现在说还为时过早,毕竟都是计划之外的事情。

“雨荷,吃饭了。”周母在屋里喊道。

其他几乎人家也纷纷来人喊走了自己家的孩子,年夜饭就要开餐了。

周雨荷回到屋子里,帮忙盛饭拿筷子,然后在桌子前坐下,桌上已经摆了五道荤菜,分别是糖醋排骨,红烧鸡翅,葱油鱼,回锅肉还有酸辣肥牛。

每道菜的分量都不错,毕竟只有她们两个人吃,再者说,买多了浪费,也会心疼钱。

周母把最后一道菜端了上来———炖了许久的老鸭汤。

一阵鲜香扑鼻而来,闻得人如痴如醉。

“开饭吧。”周母笑着说。

周雨荷先给母亲盛了一碗鸭汤,然后给她夹了一块排骨,一块鱼肉,一块鸡翅,一块肉还有一块肥牛,这才自己端起碗吃起来。

周母欣慰的笑了笑,问道:“好吃吗?”

“好吃。”周雨荷说。

周母望着她,突然鼻尖一酸。

虽然五道菜都是荤菜,可油水真的是少的可怜……她心疼孩子,因为她知道哪怕这五道菜烧的很清淡,哪怕味道不尽人意,周雨荷也会点着头说好吃。

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周母说道,往周雨荷碗里夹了一块排骨。

“嗯,妈你也吃。”周雨荷也给她夹了一块。

一道糖醋排骨,排骨也只有十来块,母女二人这一人给对方夹一筷子,再加上吃的,转眼就没了一半。

“妈,你吃鱼,这鱼新鲜。”周雨荷说道,挑了一块最好的肉,在汤汁里沾了沾,夹到了周母的碗里。

“嗯,妈不吃,你吃,你吃。”周母又给夹了回去。

“你吃吧,我不爱吃鱼,我吃鸡翅。”周雨荷又夹到她的碗里,自己夹起一只鸡翅。

哐哐,有人敲门。

院子里的大门是敞开的,周母随口应了一声:“进。”

见没有人回应,她跟周雨荷同时抬起头朝着门口看去。

门外站了一个人。

西装革履,身材笔挺。

他放下手里拎着的东西,有些沙哑的开口:“雨荷……”

来的人是周沥青。

周雨荷的脸色变了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周母一脸不知所措的站了起来,手不知道往哪放,也不知道该不该招呼他进来坐下。

“今天大年夜,我来看看你跟雨荷。”周沥青说道,打算拎着东西进屋。

“等等。”周雨荷突然说道。

本能的开口,本能的抗拒。

周沥青愣了一下,站在原地。

“雨荷,你干什么。”周母拽了拽她。“快让你爸爸进来。”

“妈……”

“进来吧。”周母说道。“还没吃饭吧……进来一块吃饭。”

周母说着就要去给周沥青盛饭,周沥青也没有阻拦,周雨荷看着母亲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
她……还是没法接受眼前这个男人。

周母端着一碗饭回到桌前,又搬了一张椅子给周沥青,三人围坐在一起。

周沥青看着面前一桌子油水少得可怜的菜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吃饭,吃饭。”周母连忙说道,又小心翼翼的问。“合……合胃口吗?”

“妈。”周雨荷忍不住了。“你……”

“吃饭。”周母看了她一眼,示意她别说话。

周雨荷想问自己的母亲,为什么对这个男人这么毕恭毕敬。

她知道母亲劝自己原谅他是为了让自己跟他走得近,以周沥青现在的条件,比她这个在村里的妇女好多了,他能够给自己更光明的未来……但是周雨荷不想要,她不想原谅这个曾经抛弃她们母女的男人。

自己凭什么原谅?他凭什么得到自己的原谅?

周沥青静静的吃顿饭,吃完之后把碗筷端到厨房,回到桌前,轻声说道:“我该走了。”

周母说:“不再坐一会儿吗?”

“不了……还有点事。”周沥青说道。“我带过来的那些东西,你们记得吃。”

“雨荷,爸爸走了。”周沥青说道。

“嗯。”周雨荷头也不抬的回应。

“雨荷。”周母说道。“跟爸爸打声招呼。”

“再见。”周雨荷依旧头也不抬。

周沥青叹了口气,望着她,轻声说:“我知道这么说可能有点强人所难,但是……你能喊我一声吗?哪怕就一声也行。”

“我吃完了。”周雨荷起身,把碗筷收拾好。“妈,碗你放着,等我明天早上起来洗。”

“我困了,睡觉去了。”她头也不回的走进屋,关上了门。

“雨荷……”周母喊道,依旧没能阻止她的步伐。

周沥青望着周雨荷的背影,重重的叹了口气。

“那我走了。”周沥青说道。

“好。”周母说。

“再见。”

“再见。”

就像是主人对来做客的客人一样,两人道别,仿佛不是夫妻,是陌生人。

客套话永远只跟不熟的人说。

周雨荷回到房间,望着窗外,她想打开窗,但一缕寒意从缝隙里吹进来,凉的彻骨。

她坐到书桌前,翻出了自己以前的日记本。

她掸了掸本子上的灰尘,拿出一支笔,然后翻到上一次写的那一页。

高考之后,这本本子就被她遗忘在了书桌抽屉里的深处,直到今天她才重新想起将它拿出来。

周雨荷握着笔,一笔一画的写着。

第一行,她写到:何以为家?

顿了顿,空了一段,她又在第二行写到:何以为家?

第三行,她继续写到:何以为家?

看着自己的字迹,看着这四个字,她想了很久,才写下下一句话。

有爱吾之人,有吾爱之人,有吾珍重之人,有时光想挽留之人,有岁月难以磨灭之人,乃吾之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