誉王想娶苏轻语做侧妃，这事是腊月初三递的话。

话说得很体面。

誉王在自己母妃面前坐了半日，把苏轻语救他的前前后后说了个遍，从白鹿原的雪地说到行辕里的日日夜夜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"母妃，儿臣身边，离不得她。"

俞贵妃这回倒是痛快。

养颜膏用了这些日子，她对着镜子，连最挑剔的老嬷嬷都说不出半句不好。

女人家的心思，她懂——儿子也是男人，男人想护着一个人，拦是拦不住的。

再加上查了这些日子，明面上的底细干干净净，一个南边行医的孤女，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历。

于是请安的时候，她顺势就把这事提了。

"那孩子救过誉王的命，人又安分。誉王府至今空着侧妃的位子，宗人府都问了两回了。再者，王妃进门肚子一直没动静，王府里添个人，也是规矩。"

皇帝当时正在看折子，头也没抬。

"不行。"

"陛下？"

"来路不明。"皇帝翻过一页折子，"查是查了，查出来的东西，你自己信吗？南边的孤女，救过定国公夫人，进过安国公府的门，如今又救了誉王。贵妃，哪有这么巧的人？"

俞贵妃的笑有点挂不住了："大理寺那事，本就是冤枉……"

"是不是冤枉，朕心里有数。"皇帝终于抬起眼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，放缓了些，"你若是真的想让誉王寻个侧妃，那便在京城的勋贵之家里面寻个合适的。至于你说的那个女人，朕不会允。"

一句话，把路堵死了。

俞贵妃从宫里出来，一路上都没说话。

回到府里，誉王还在偏院等着消息，得了准信之后，誉王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
苏轻语给他斟了盏茶，听他闷闷不乐地转述完，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。

"殿下急什么呢。"她笑着，眼波柔柔的，"陛下不点头，自然有陛下的道理。娘娘疼您，您孝敬娘娘，日子长着呢。妾身一个大夫，能在殿下身边一日，就伺候殿下一日——名分什么的，妾身从不求的。"

誉王心里那点焦躁，硬生生被她熨平了。

他握着她的手，半天，叹了口气："轻语，委屈你了。"

"有殿下这句话，不委屈。"

……

而皇帝把这条路堵死，不只是因为来路不明。

腊月初五，夜里，明砚和明恒父子被密诏入宫。

没张灯，没摆仪，御书房的门一关，里外两重天。

皇帝坐在灯下，看着比上回见瘦了一圈，鬓边添了白，见了他们，倒是先笑了。

"坐。有个事，该让你们知道了——朕的毒，清了。"

明珠走的时候留下的药丸，按着日子一颗颗服下去，最后一颗也在前几日服完了。而他自己都你那个感觉到原本体内的疲惫和劳累之感消失殆尽。

"下毒的人也找到了。"皇帝说这话的时候，手里捏着茶盏，转了三圈，没喝，"你们猜是谁。"

明砚父子对视一眼，没敢猜。

"张嬷嬷。"皇帝自己说了，"朕还是太子的时候，她就跟着。当年母后把她拨到东宫来，说她老实。这二十年，她家里的人，朕抬举过三回。她的生辰，朕年年记得，年年有赏。"

他顿了很久。

"人是朕自己查出来的。查出来那夜，朕在这屋里坐到了天亮。"

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哔剥。

明砚张了张嘴，到底没说出什么劝慰的话——这种事，劝什么都没用，只能等他自己缓。

"她那碗安神汤，朕喝了十几年。"皇帝的声音低下去，"从东宫喝到这儿。现在想想，朕这把骨头，能撑到今天，是明珠的药吊着，也是命大。"

明砚低声道："皇兄，这样的人，往后不会再有了。"

"但愿吧。"皇帝摆摆手，把话头转了回来，"顺着他往下挖，挖到一件有意思的事。她儿子前年娶了个媳妇，户籍是冀州的，商户出身，看着平平无奇。可朕的人翻出当年的嫁妆单子，一样一样地对了——那女子，是南边来的。"

"南疆？"明恒接了口。

"南疆。"

皇帝往案上推了几份东西。

"你们看看。"

父子俩凑到灯下翻。越翻越慢，越翻越心惊——

张嬷嬷儿媳的南边来历；刺客手里南军的制式弩机；北地死士腕子上的半枚云纹，和南疆私铸钱上的纹样严丝合缝；连明珠从北地捎回来的口供上，"上线说话带南边口音"那行字，都叫人用朱笔圈了。

一根线，两根线，三根线。

绕来绕去，全绕回同一个地方。

明砚把卷宗合上，沉吟了半晌，忽然道："皇兄，臣弟斗胆，说个念头。"

"讲。"

"南疆那地方，山高林密，瘴气重。前朝亡国那年，最后的宗室宫眷，就是打南边的水路走的。当年朝廷追剿，明面上是干净了的。可若是漏了几条鱼，在深山里躲了几十年，养足了力气……"

他没有把"前朝余孽"四个字说完。

御书房里没人说话，烛花爆了一声。

皇帝盯着案上的卷宗看了很久，忽然开口，问了一句谁都没想到的话：

"那俞家的兵，就在南疆。你们说——贵妃的兄长，会不会也沾着点边？"

这话太险了。

满朝文武，就只有他敢问，也只有明砚父子敢听。

明砚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，斟酌了半天才道："陛下，俞老将军坐镇南疆二十年，忠心……"

"朕没问他忠不忠。"皇帝打断他，"朕问的是，沾不沾边。"

殿里静了片刻。

"陛下，"明恒上前半步，开口了，"舍妹离京之前，交代过臣一件事。"

皇帝转过眼来。

"她叫臣盯死苏轻语。"明恒说，"原话是，这个女人的每一步都踩在皇家的门槛上，踩着太巧了。臣盯了她几个月——梅庄那一夜，她身边那个仆从，使的是南疆铁线拳的路数；她那手蛊，找南疆通事验过，是深山里的香蛊一脉。"

"一个平平无奇的南边医女，入定国公府，进安国公府，如今坐在誉王府的偏院里，连贵妃娘娘的养颜膏都是她调的。"明恒抬起眼，"陛下，臣不敢说她是什么人。但臣敢说她跟南疆脱不了干系。"

皇帝靠回龙椅，闭上了眼。

屋里静了很久。静到明砚以为皇帝睡着了，他才重新开口，声音哑的：

"查。"

"苏轻语的身世，往死了查。俞家军的器械出入，每月报朕。太子归京的事，让礼部按最高仪制办——"

他睁开眼，眼底一片冷。

"让他们都回来看看。这个家，朕还看得住。"

父子二人退出御书房，夜已经深了。

回府的马车上，明砚忽然低声道："恒儿，你妹妹临走那句话，今日算是替咱们家立了一功。"

"她立的功还少么。"明恒裹着斗篷，笑了一声，"父亲，您信不信，她这会儿指不定也在北地算着咱们呢。"

明砚想想也是，摇头失笑。

车窗外，雪粒子敲着车篷，细细碎碎，像谁家的小姑娘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