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青将两瓶通脉丹分别递给兰管家与兰玄驰后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那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——在驱灵门时,每次处理完灵虫饲料,他都会这样拍一拍手,仿佛能拍掉那些看不见的血腥气。
他环顾四周。
月光如水,照在这一片跪倒的人群上。黑压压的人头从街这头铺到街那头。
韩青的目光继续移动。
镖师们、大车店的伙计们、衙役们、百姓们——一张张脸在月光下显得苍白而模糊,像是被水泡过的纸。
他没有看到老赵。
那个给他赶了一路车的老车夫。那个每天早上会递给他一块干饼、晚上会把火堆烧得旺旺的、嘴上总叼着一根草茎的瘦高个。那个在他上车时笑着说“客官坐稳了”的老赵。
韩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老赵呢。”他问。
声音不高,却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四叔的身体抖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才挤出一句话。
“房子塌了……老赵……老赵没跑出来,被砸死了……”
韩青没有说话。
他的眼睛,暗了一下。
他想起昨天早上,老赵递给他干饼时说的话。
“小相公,前面就到白溪县了。到了地儿,我请您喝一碗热乎的羊汤。这家的羊汤,汤白肉烂,撒上一把芫荽,嘿——”
老赵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眯成两条缝,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露出一口黄牙。
现在,没有羊汤了。
韩青收回目光。
他不想说话。起身准备走。
他转过身,迈出了一步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仙师——!”
一个粗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。
韩青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回头看去。
是大车店的掌柜。
此刻,他突然开始磕头。
“咚!”
第一下。
额头撞在碎石地面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那不是皮肉与地面的碰撞,更像是骨头与石头的直接撞击。碎石在他的额头下崩裂,细小的石屑四处飞溅。
“咚!”
第二下。
他的身体猛地弹起,又猛地砸下。没有任何保留,没有任何技巧。每一次磕头,都是将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全部压在额头上,狠狠地、狠狠地砸下去。
“咚!”
第三下。
血从他额头的皮肤下渗了出来。一开始只是一个红点,然后红点扩散,变成一片红印,然后皮肤裂开,殷红的血顺着他的眉心流下来,淌过他粗壮的鼻梁,滴在碎石上。
韩青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他抬起右手,手掌向下,虚虚一按。
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。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,托住了汉子即将再次砸下的额头。
汉子浑身一僵。
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撞上了一堵柔软的墙。无论如何都再也磕不下去。他的额头悬在离地面三寸的地方,血一滴一滴地从额头上滴落,打在碎石上,发出“嗒嗒”的声响。
他抬起头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看上去狼狈极了。
但他的眼睛——
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,正直直地看着韩青。
眼睛里的光芒,亮得惊人。
“求仙师……收我为徒。”
韩青看着他缓缓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你没有灵根。”
“不能修仙。”
轻飘飘的,像是一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,无声无息地落在水面上。
但汉子的身体,却猛地晃了一下。
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。额头上的血还在流,顺着鼻梁流进了他的嘴里。
他直直地看着韩青,眼睛里的光芒没有熄灭。
“那就请仙师收我为奴。”
他的声音变了。
不再是方才那种压抑到极致的低沉,而是一种近乎嘶吼的恳求。
“我不求长生。”
“不求拥有通天手段。”
“只求仙师——”
“可以为我等报仇。”
话音落下,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。双手撑地,额头再次重重地砸在碎石上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抬起来。
他的额头死死地贴着地面,脊背剧烈地起伏。血从他的额头下渗出来,顺着碎石间的缝隙流淌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
“我等甘愿为仙师肝脑涂地,以效死力。”
他的声音从地面传来,闷闷的,带着一丝颤抖,却字字清晰。
韩青沉默了许久,缓缓开口。
“你有何怨仇,何必求上于我。”
汉子抬起头。
他看着韩青,嘴唇动了动。
他说,他姓周。
叫周义。
是江国边军老五营的偏将军。
八年前,江国与邻国开战。战火烧了整整两年,从边境一路烧到腹地。那两年里,他所在的五营奉命驻守望北隘口——那是江国北境最后一道关口。
敌国二十万精兵攻打,他们只有五千人。却死守了四十七天。
直到第四十八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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